混沌古殿,星陨石林。
第四十五日,黄昏。
残阳将整片石林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混合气味。那座庇护了火娴云四人四十五日的石屋,此刻已濒临崩溃。
淡红色的光罩如风中残烛,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轻微的冲击都会让裂痕蔓延几分。透过光罩的缝隙,能看到屋内四人惨烈的状态:
火娴云站在最前方,手持朱雀剑,剑身中央那滴愈子谦留下的朱雀精血正散发着炽热光芒,那是即将燃烧的征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头原本如火的长发变得枯槁暗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那是将所有生命力压榨到极限后绽放的最后光彩。
慕雨生靠在墙角,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缠绕着灰色雾气,那是时间腐朽之力的侵蚀。他用真元强行封住伤口,但灰色雾气仍在缓慢扩散。
舞灵溪跪坐在地,身前是三尊残破的傀儡。她最引以为傲的傀儡术在这场消耗战中几乎损毁殆尽,如今这三尊傀儡已是最后的战力,却也都缺胳膊少腿,灵光黯淡。
南宫柔盘坐在光罩核心位置,维持着阵法结构。她的水蓝色长裙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轻纱下的脸庞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出血痕。柔水圣帝的传承赋予她绵长的恢复力,但在四十五日的极限消耗下,连她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还能撑多久?”慕雨生嘶哑地问。
“最多…半个时辰。”火娴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半个时辰后,光罩必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四十五日。
整整四十五个日夜,他们被困在这座石屋中,承受着幽冥教一波接一波的攻势。最初只有三名被控制的圣师,后来增加到七名,再后来是十二名,如今围在石林外的傀儡已经达到了二十四个——全是圣师以上修为,其中五人更是达到了圣王初阶。
若非这些傀儡被控制后失去了部分灵智,只知蛮力攻击,若非石屋本身有愈子谦布下的坚固禁制,若非火娴云在绝境中一次次激发朱雀血脉的潜力…
他们早就死了。
“那就战到最后。”舞灵溪操控着最后三尊傀儡站到门口,“我的傀儡还能自爆三次,应该能带走几个。”
南宫柔轻声道:“柔水圣帝的传承中,有一式禁术‘归墟化界’,可以将自身化为一片归墟水域,困敌一炷香时间。若是我施展此术,或许能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不可。”火娴云摇头,“那禁术需要燃烧全部生命本源,施展者必死无疑。南宫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我和子谦的事,不该牵连你们至此。”
“愈公子对我有恩。”南宫柔平静地说,“今日若能以命相报,也算无愧于心。”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火娴云看着南宫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个女子对愈子谦的情愫,也知道这份情愫注定无果。但此刻,南宫柔愿意为愈子谦在乎的人付出生命,这份心意,让她既感动又心疼。
“再等等。”火娴云摸了摸怀中的同心佩,“子谦说过,他会来的。”
玉佩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波动了,最后一次感应是在三天前,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相信,愈子谦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努力着。
“嗡——”
一种奇异的波动从石林外传来。
不是攻击的波动,而是空间被强行撕裂、某种庞然大物即将降临的预兆!
整片星陨石林开始震动,那些屹立了千万年的陨石状巨石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时间腐朽之力,都在这一刻出现了凝滞。
“这是…”火娴云猛地抬头。
只见石林上空,空间如布帛般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缝中,无尽金光喷涌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金色。金光中,两道身影并肩踏出。
左侧一人,身穿玄青色长袍,袍上绣着九道银色风纹。他看起来约莫四旬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负手立于虚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飘逸出尘的气息,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所及之处,连空间都为之冻结。
凌霄天院大长老——凌风圣皇,圣皇九重天巅峰!
右侧一人,则是一身赤红色战甲,战甲上布满火焰纹路。他看起来更加年轻,只有三十许岁,面容刚毅,一头赤发如火焰般燃烧,双目中仿佛有岩浆在涌动。
炎煌圣皇——火云烈的爷爷,圣皇九重天中期!
两位圣皇同时降临!
“敢动我炎煌家的人,幽冥教是活腻了吗?!”
炎煌圣皇的声音如九天惊雷,炸响在石林上空。他说话的同时,右手虚握,一柄赤红色的火焰长枪在掌中凝聚。
枪身长九尺,通体赤红如血,枪尖处有九道火焰在盘旋、燃烧。那是他的本命圣器——炎煌破天枪!
“嗡——”
炎煌破天枪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火行法则彻底沸腾!
空气温度骤升,那些被时间腐朽之力侵蚀的草木、岩石,在恐怖的高温下迅速燃烧、融化、蒸发!就连石林外围弥漫的灰色雾气,也在火焰的照耀下如冰雪般消融。
围在石林外的二十四个傀儡,此刻全都僵硬在原地。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凌风圣皇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中蕴含的空间禁锢之力,就让所有傀儡如陷泥沼,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二十四具傀儡,五个圣王初阶,十九个圣师巅峰。”凌风圣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幽冥教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
第一个傀儡,额头上的蚀时印记突然碎裂,整个人如沙雕般化为飞灰。
凌风圣皇的手指在空中连续点了二十四下。
每一次点出,就有一个傀儡化为飞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外泄。那些在火娴云四人眼中强大无比的敌人,在圣皇九重天巅峰的存在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二十四次点指,二十四具傀儡全灭。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息时间。
石屋内,火娴云四人目瞪口呆。
他们苦战了四十五日,几乎耗尽性命才勉强抵挡的敌人,在真正的圣皇面前,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得…得救了?”舞灵溪喃喃道,眼中涌出泪水。
慕雨生瘫坐在地,断臂处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袭来。
南宫柔松了一口气,维持光罩的力量瞬间散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唯有火娴云,依旧紧握着朱雀剑,但眼中的警惕已转化为激动。
因为那位身穿赤红战甲的圣皇,正朝石屋走来。
“娴云!”
炎煌圣皇一步踏到石屋前,看着光罩内那个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的红衣女子,眼中闪过心疼与愤怒。
“爷爷…”火娴云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砰。”
光罩彻底碎裂。
炎煌圣皇踏入石屋,一把将火娴云搂入怀中。他的手按在火娴云后背,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能量涌入,瞬间滋润了她干涸的经脉和枯竭的血脉本源。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炎煌圣皇的声音带着颤抖,“燃烧朱雀血脉四十五日,你不要命了吗?!”
火娴云靠在爷爷怀中,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温暖,眼眶终于红了:“我…我不能丢下他们,也不能丢下子谦留下的据点…”
“据点重要还是命重要?!”炎煌圣皇又气又急,但看着孙女苍白的脸庞,终究不忍心责备,“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让爷爷看看你的伤势。”
他仔细探查火娴云的身体,脸色越来越凝重。
朱雀血脉本源燃烧过度,已经伤及根基。若非那滴朱雀精血护住了最后一丝本源,火娴云此刻恐怕已经血脉枯竭而亡。
“你的血脉…”炎煌圣皇眼中闪过痛色,“恐怕需要至少十年静养,才能恢复如初。”
“十年而已,我还年轻,等得起。”火娴云挤出一丝笑容,“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你倒是乐观。”炎煌圣皇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慕雨生三人。
他抬手虚点,三道赤红色的光芒没入三人体内。
慕雨生断臂处的灰色雾气被强行逼出,伤口开始愈合,虽然不可能重生手臂,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舞灵溪和南宫柔枯竭的本源得到补充,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三人连忙行礼。
炎煌圣皇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能陪娴云坚守至此,这份情谊,我火家记下了。”
这时,凌风圣皇也走进了石屋。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火娴云脸上:“你就是火娴云?愈子谦那小子的心上人?”
“晚辈正是火娴云,拜见凌风前辈。”火娴云恭敬行礼。
凌风圣皇仔细打量着她,许久,缓缓点头:“能在这种情况下坚守四十五日,心性、意志都是上上之选。愈小子眼光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可。
火娴云心中一暖:“谢前辈夸奖。”
“不必谢我。”凌风圣皇淡淡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愈小子呢?他人在哪里?自己的女人都快死了,他却不见踪影,这算什么男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火娴云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关切——不是对她,而是对愈子谦。
凌风圣皇是凌霄天院的大长老,愈子谦是凌霄天院最杰出的弟子之一。这位看似冷漠的前辈,其实很在乎自己的后辈。
“子谦他…进入时光熔炉闭关了。”火娴云解释道,“已经四十五日没有消息。”
“时光熔炉?”凌风圣皇眉头微皱,“内一年外一日…四十五日,他在里面就是四十五年。这么久不出关,看来是选了那条最难的路。”
“前辈知道子谦选的路?”火娴云急切地问。
“知道一些。”凌风圣皇负手看向古殿深处,“混沌之道,前路未卜。但那小子既然敢选,就一定有他的把握。只是…”
他顿了顿:“这条路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且危险重重。他现在还没出来,要么是遇到了瓶颈,要么是在进行关键突破。”
“那他现在安全吗?”火娴云更关心这个。
“暂时安全。”凌风圣皇肯定道,“时光熔炉是七圣帝留下的传承之地,内有七帝意志守护。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外敌进不去,内险也能化解。”
他看向炎煌圣皇:“火老头,你怎么看?”
炎煌圣皇沉吟片刻:“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虽然时光熔炉我们进不去,但至少能确认一下情况,顺便清理一下周围的老鼠。”
他说的“老鼠”,指的是幽冥教可能还在古殿内活动的其他力量。
“也好。”凌风圣皇点头,“那小子是我凌霄天院的弟子,我不能不管。”
他看向火娴云四人:“你们先离开古殿,回炎煌城疗伤。这里交给我们。”
“前辈,我们想留下…”火娴云话未说完,就被炎煌圣皇打断。
“留下什么留下?!”炎煌圣皇瞪眼,“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血脉本源都快烧没了,还留在这里添乱吗?乖乖回去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去哪我都不拦你。”
“可是子谦他…”
“愈小子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事。”凌风圣皇淡淡道,“你现在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好好养伤,等他出关,看到一个健康的你,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火娴云沉默了。
她知道两位圣皇说得对。以她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确实只是累赘。而且如果愈子谦真的在关键时刻,知道她在外面遇险,说不定会分心。
“晚辈明白了。”她重重点头,“那就拜托两位前辈了。”
“这才像话。”炎煌圣皇满意地点头,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对面,是一座宏伟的火焰城池,城中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赤红宫殿——正是炎煌城。
“从这里可以直接回炎煌宫。宫里有最好的疗伤资源和医师,我已经传讯让他们准备了。”
火娴云四人向两位圣皇深深一礼,转身踏入空间裂缝。
临走前,火娴云回头看了一眼古殿深处,那里正是时光熔炉的方向。
“子谦,我等你。”
心中默念一句,她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
待四人离开,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炎煌圣皇看向凌风圣皇:“凌风兄,接下来怎么做?”
“先去时光熔炉外围看看。”凌风圣皇目光深邃,“我感应到那边有些不对劲,守序者的气息…很混乱。”
“守序者?”炎煌圣皇皱眉,“那老东西也被幽冥教侵蚀了?”
“八九不离十。”凌风圣皇冷冷道,“幽冥教为了得到时之核心,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侵蚀守序者,控制传承者,献祭无辜者…这群老鼠,该彻底清理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踏出一步。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林中,再出现时,已在古殿深处的时光熔炉外围。
这里的时间法则已经极度紊乱。
空中漂浮着无数时间碎片,有的碎片中倒映着过去的景象,有的碎片中预演着未来的可能。空间如破碎的镜子般布满裂痕,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踏入不同的时间流速区域。
而在时光熔炉的入口处,一道巨大的灰色身影正疯狂攻击着熔炉的禁制。
那是守序者。
或者说,曾经是守序者。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应该庄严肃穆的古殿守护灵,此刻全身笼罩在灰色雾气中,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时间腐朽之力,试图侵蚀熔炉的禁制。
“守序者…果然被侵蚀了。”炎煌圣皇脸色凝重。
凌风圣皇仔细观察片刻,缓缓道:“侵蚀程度很深,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在挣扎。”
确实,守序者虽然疯狂攻击,但每次攻击到关键时刻,都会出现短暂的停滞,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能救吗?”炎煌圣皇问。
“难。”凌风圣皇摇头,“蚀时之力已深入神魂核心,强行净化只会让他神魂俱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时之核心的力量,或者有精通时间法则的圣帝出手。”凌风圣皇顿了顿,“但这两者,我们现在都没有。”
炎煌圣皇沉默片刻:“那就只能…送他上路了。”
“嗯。”凌风圣皇点头,“让他这样疯狂下去,不仅会破坏时光熔炉,还可能波及整个古殿。送他上路,才是解脱。”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出手。
炎煌圣皇一枪刺出,炎煌破天枪化作一条赤色火龙,咆哮着扑向守序者。火龙所过之处,时间腐朽之力被焚烧殆尽,空间裂痕被强行修复。
凌风圣皇则抬手虚握,九道银色风刃在掌中凝聚。风刃无声无息地飞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瞬间封锁了守序者所有退路。
两位圣皇联手,威势惊天动地。
守序者发出不甘的咆哮,拼命抵抗。但他毕竟只是圣皇七重天,而且是失去理智的状态,如何能抵挡两位圣皇九重天的联手?
三息之后,战斗结束。
守序者的身躯在火焰与风刃中化为飞灰,只留下一枚灰色的晶体悬浮在空中——那是他未被完全侵蚀的神魂核心。
凌风圣皇收起晶体:“带回去,或许还能从中提取一些关于古殿和幽冥教的信息。”
炎煌圣皇点头,看向时光熔炉的入口。
禁制完好无损,只是表面有一些轻微的腐蚀痕迹。
“那小子在里面,应该没事。”他松了口气。
凌风圣皇却眉头紧皱:“不对…我感觉到,熔炉内的时间流速在剧烈波动。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这样…”
“你的意思是?”
“那小子可能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引起了时间法则的反噬。”凌风圣皇沉声道,“但我们现在进不去,也帮不了他。只能…相信他了。”
两人在熔炉外守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转身离开。
而在时光熔炉内,愈子谦刚刚完成大地圣师境六转重修,正抬头望向熔炉壁障,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同心佩传来的波动,已经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火娴云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虽然危机已经解除,但她的状态极其糟糕。
“娴云…再坚持一下。”
愈子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
接下来,是天空圣师境七曜打磨。
他必须尽快完成,然后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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