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冰原的风雪比往日更加狂暴,仿佛天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劫难而哀嚎。
愈子谦从冰原深处走出时,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他的左肩、右胸、后背、双臂,处处是狰狞的伤口,玄黑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褐色。时空龙翼在背后无力低垂,原本华美的暗金与银灰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断裂的翼骨。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从肩胛骨到肘关节,整条手臂呈现出诡异的灰金色,那是傲慢法则残留的时间腐朽之力在侵蚀。皮肉已经干瘪萎缩,仿佛枯木,隐约可见下面白森森的臂骨。
那是龙族的臂骨。
龙族骨骼天生铭刻法则道纹,坚硬程度远超神铁圣金。寻常圣皇全力一击,也难以在龙骨上留下痕迹。
但现在,这截臂骨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如同精美的瓷器被重锤砸过,虽未彻底破碎,但每一道裂纹都诉说着承受了何等恐怖的攻击。
“咳咳……”
愈子谦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血中混杂着银灰色的时间碎片和暗绿色的贪婪毒素。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那截枯萎的左臂动作僵硬如木偶。
“小子,你现在的状态……”枪魂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再不治疗,就算有龙族血脉也撑不过三天。”
“我知道。”愈子谦平静道,“但有些事,必须做完。”
他望向南方,炎煌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等待他的人,有需要他交代的事,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时空龙翼艰难扇动,撕裂风雪,朝着炎煌城飞去。
翼骨在飞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裂。
炎煌城,圣皇议事大殿。
当愈子谦推门而入时,殿内正在激烈讨论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身惨烈的伤势。
火烈阳第一个冲上来,声音发颤:“子谦,你……”
“我没事。”愈子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惨,“只是些皮外伤。”
“皮外伤?”凌风圣皇脸色凝重地走上前,目光扫过那截枯萎的左臂和布满裂纹的臂骨,“能让龙族骨骼碎裂成这样的攻击,你说是皮外伤?”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龙族骨骼的坚硬他们早有耳闻——那是能硬抗圣皇九重天全力一击而不损的存在!可现在,愈子谦的臂骨竟然布满了裂纹?
那他到底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
“诸位。”愈子谦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回来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或担忧、或恐惧、或期盼的脸上停留片刻。
“这几个月,我先后与五位圣帝交手。”
他抬起右臂——那是他目前唯一还能正常活动的手臂,指着左肩的伤口:“傲慢圣帝留下的,时间腐朽法则,腐蚀了我的左臂。”
指向右胸的贯穿伤:“嫉妒圣帝的嫉妒之刃,刺穿了我的肺叶。”
指向后背深可见骨的抓痕:“暴怒圣帝的焚天灭世拳余波,震断了三根肋骨。”
指向双腿上暗黄色的腐蚀痕迹:“暴食圣帝的吞噬领域,差点吞了我的双腿。”
最后,他抬起那截枯萎的左臂,声音平静得可怕:“贪婪圣帝的掠夺之爪,夺走了这条手臂的所有生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是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战斗。
一人独战五位圣帝,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那……那五位圣帝呢?”东方擎天声音干涩地问。
“败退了。”愈子谦淡淡道,“傲慢法则反噬,嫉妒道心崩溃,暴怒被自己的怒火灼伤,暴食吞下了不该吞的东西,贪婪被我的时间之力腐蚀。”
“他们需要时间恢复。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大殿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胜了!愈公子胜了!”
“五位圣帝都败退了!下界有救了!”
“愈公子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这几个月,下界笼罩在七罪圣帝的阴影下,每一日都如同末日。现在听到愈子谦亲口说“败退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火烈阳、凌风圣皇、东方擎天等少数几人,却没有欢呼。
他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愈子谦身上,停留在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停留在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神上。
他们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会议结束后,愈子谦被火烈阳和凌风圣皇带到圣皇宫深处的密室。
门一关上,火烈阳就死死盯着愈子谦:“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愈子谦沉默片刻,缓缓在玉床上坐下——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七罪圣帝,不是五位,是七位。”
“傲慢、嫉妒、暴怒、贪婪、暴食、懒惰、色欲。七种原初法则扭曲的化身,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圣帝级存在。”
“这几个月,我只击退了其中五位。懒惰圣帝从未真正出手,色欲圣帝三天前刚降临,我和她交手一次,她暂时退去。”
火烈阳和凌风圣皇的脸色瞬间煞白。
七位圣帝!
而且是七种不同法则的圣帝!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相互配合,法则互补,战力绝非简单相加!
“那……那你说他们败退了……”凌风圣皇声音发颤。
“是败退了。”愈子谦点头,“但不是永远。他们在混沌古殿深处养伤,等伤势恢复,等懒惰和色欲完全适应下界法则,等七人齐聚……”
“到时候,他们会一起降临。七位圣帝,七种法则,结成七罪星阵。那将是……灭世之灾。”
密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冰点。
火烈阳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们能做什么?”
“两件事。”愈子谦认真道,“第一,在七圣齐聚之前,尽可能多地转移下界生灵到安全地带——东方家的青霆秘境、轩辕家的蛮荒古界、凌霄天院的时空裂隙,这些独立的小世界,能救多少是多少。”
“第二……”他看向火烈阳,“帮我照顾好娴云。”
火烈阳心头一紧:“娴云她……”
“她的第二次涅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能被打扰。”愈子谦轻声道,“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她……”
“算了。什么也别告诉她。”
凌风圣皇眼中闪过悲色:“你要一个人去面对七圣?”
“只能是我。”愈子谦平静道,“圣皇与圣帝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你们去,只是送死。”
“但你可以走!”火烈阳低吼道,“带着娴云,去上界!以你的天赋,百年内必成圣帝,到时候再回来——”
“爷爷。”愈子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走了,下界亿万生灵怎么办?那些信任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怎么办?”
他抬起右臂,掌心向上。
掌心,浮现出七颗微弱但坚韧的光点——那是众生愿力的凝聚。
“他们相信我。”愈子谦看着那些光点,眼神温柔,“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火烈阳和凌风圣皇沉默了。
他们知道,劝不动了。
这个年轻人,从混沌中重生,历经七世轮回,骨子里刻着“守护”二字。让他抛弃要守护的人独自逃生,比杀了他还难。
“什么时候走?”凌风圣皇最终问道。
“三天后。”愈子谦道,“我需要三天时间,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这三天,请帮我准备三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下界所有时间属性的天材地宝,无论品阶,全部拿来。”
“第二,请南宫柔来一趟。她的净世之种,对我最后的战斗有帮助。”
“第三……”愈子谦看向密室角落的武器架,那里摆放着炎煌城历代强者留下的兵器,“给我一杆枪。”
“枪?”火烈阳一愣,“你不是用剑的吗?”
“枪魂前辈的本体是时之枪。”愈子谦轻声道,“我想在最后一战前,试试他的道。”
当天傍晚,南宫柔来到了密室。
她依旧一身水蓝色长裙,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眸子。但此刻,那双眸子中满是担忧。
“子谦哥哥……”看到愈子谦浑身是伤的模样,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柔儿,坐。”愈子谦温和道。
南宫柔在玉床边坐下,近距离看到他左臂那截枯萎的骨头和密密麻麻的裂纹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别哭。”愈子谦想抬手为她擦泪,但左臂抬不起来,右臂又够不到,只能作罢,“我有事求你。”
“子谦哥哥你说。”南宫柔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无论什么,柔儿都答应。”
“把你的净世之种,借我三天。”愈子谦认真道,“三天后,无论胜负,我都会还给你。”
南宫柔没有丝毫犹豫,眉心湛蓝色的光芒亮起,一颗晶莹剔透、如同水滴的种子缓缓浮现。
那种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浩瀚纯净的净化之力,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秽。
“这就是净世之种?”愈子谦感受着那股纯净的力量,眼中闪过讶异。
“嗯。”南宫柔点头,“它已经成熟了。子谦哥哥,你拿去用吧。如果能帮到你,柔儿……很高兴。”
她小心翼翼地将种子送到愈子谦面前。
愈子谦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道:“净世之种离体,对你有什么影响?”
南宫柔沉默片刻,轻声道:“修为会暂时倒退到圣王初期,净世之种与我的联系越弱,倒退越严重。如果完全失去联系……可能会永久跌落圣皇境。”
“那你还——”
“子谦哥哥。”南宫柔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和你的命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她将种子轻轻按在愈子谦的眉心。
净世之种融入其中。
一瞬间,愈子谦感觉到一股清凉纯净的力量流遍全身,那些残留的傲慢腐蚀、嫉妒毒素、暴食腐朽,都在迅速被净化。
左臂的枯萎停止了蔓延,裂纹的骨骼开始缓慢愈合。
就连混沌道树那六千丈树身上被七罪法则侵蚀的痕迹,也在净化之力的冲刷下淡去。
“好强的净化之力……”愈子谦惊叹。
“净世之种本就是为救赎时璃而生的。”南宫柔轻声道,“它能净化时间腐朽,自然也能净化七罪法则。只是……它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强,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足够了。”愈子谦点头,“三天时间,足够我准备了。”
南宫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子谦哥哥,你……会回来吗?”
愈子谦沉默。
许久,他缓缓道:“我会尽力。”
不是“会”,不是“不会”,而是“尽力”。
这个答案,让南宫柔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子谦哥哥……”她哽咽道,“柔儿能抱抱你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愈子谦愣了下,随即温和点头:“好。”
南宫柔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完好的右肩,泪水浸湿了衣袍。
她抱得很轻,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但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子谦哥哥,一定要回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娴云姐姐在等你,柔儿在等你,下界所有人……都在等你。”
愈子谦没有回答,只是用右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二日,炎煌城的兵器库。
愈子谦站在一杆通体银灰色的长枪前。
那枪长约一丈二,枪身布满时间道纹,枪尖流淌着银灰色的光芒,仿佛能刺穿时间。这是炎煌城初代圣皇留下的“时光之枪”,据说是用一块时间神铁铸造而成,但因为无人能驾驭时间法则,一直封存在此。
“前辈,你觉得这枪如何?”愈子谦在心中问道。
手背上的枪形印记微微发烫,枪魂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不错。虽然是仿制品,但材质足够承受时间之力。小子,你真要练枪?”
“嗯。”愈子谦点头,“我想试试,您的道是什么样的。”
“我的道……”枪魂沉默片刻,“是‘一往无前,刺破万古’。”
“时间是一条长河,众生在河中沉浮,随波逐流。但我的道,是逆流而上,是刺穿时间的束缚,是在万古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愈子谦若有所思。
他伸手握住枪杆。
时光之枪剧烈震颤,银灰色的时间之力如潮水般涌来,想要将他震开——这枪有灵,不愿被不懂时间法则的人驾驭。
但愈子谦只是平静地看着它。
眼中,宇宙虚影浮现,时间法则流淌。
“安静。”他轻声道。
枪,瞬间安静了。
它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比它更纯粹、更浩瀚的时间之力。
愈子谦握紧长枪,走到练武场中央。
他没有学过枪法,但到了他这个境界,万法相通。剑有剑意,枪有枪魂,本质都是对“道”的诠释。
他闭目,回想着枪魂传授的时间真谛——时间的全维度性、创造性、选择性。
然后,刺出一枪。
第一枪,刺向“过去”。
枪尖所过之处,时间倒流,练武场的地面“退回”到未踏足前的状态,空气中“退回”到未呼吸前的纯净。
第二枪,刺向“现在”。
枪身震颤,时间加速,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只有枪尖一点银光永恒。
第三枪,刺向“未来”。
这一枪刺出时,枪尖消失了——它刺入了“未来的时间维度”,从现在的视角看,就像枪尖凭空消失,然后在三丈外凭空出现。
三枪之后,愈子谦停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时光之枪,眼中闪过明悟。
“原来如此……枪道与剑道的区别,在于‘点’与‘线’。”
“剑是线,斩断的是‘面’。”
“枪是点,刺穿的是‘点’——但这一点,可以是一个时间点,一个空间点,一个法则节点。”
“刺穿那一点,就能……破尽万法。”
手背上的枪形印记微微发烫,枪魂的声音中带着欣慰:
“你悟了。可惜……时间不够了。”
是啊,时间不够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
明天,他就要前往混沌古殿,独战七圣。
第三日,深夜。
愈子谦盘膝坐在密室中,周身流淌着银灰色的时间之力和湛蓝色的净化之力。
净世之种的净化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三天的净化,不仅清除了体内所有七罪法则残留,还让他的混沌本源更加纯净,时间法则更加凝实。
左臂的枯萎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轻微活动。臂骨上的裂纹愈合了大半,龙族骨骼强大的自愈能力开始发挥作用。
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但代价是——南宫柔的修为,已经倒退到了圣王中期。净世之种与她的联系越来越弱,如果再持续一天,她可能真的会永久跌落圣皇境。
“该还给她了。”
愈子谦睁开眼睛,眉心湛蓝色的光芒亮起,净世之种缓缓飞出。
他小心地将种子收进一个玉盒,准备明天还给南宫柔。
然后,他取出了时光之枪。
枪在手,心中有感。
“前辈,最后一战,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在心中说道。
“我已经帮不了你了。”枪魂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我的本源即将耗尽,最多……还能出手一次。”
“一次,就够了。”愈子谦平静道,“我想请前辈,在关键时刻,帮我刺出……最后一枪。”
枪魂沉默了。
“那一枪,会耗尽我最后的本源。刺出之后,我可能会……永远沉睡。”
“我知道。”
“那一枪,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因为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时之枪’的全部威力。”
“我知道。”
“那一枪,可能刺不中。因为七圣齐聚,七罪星阵的防御,连时间都能扭曲。”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平静,坚定,毫无犹豫。
“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让我这老家伙,在沉睡前,再痛痛快快地……战一次!”
手背上的枪形印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璀璨,耀眼,但……短暂。
愈子谦握紧时光之枪,走出密室。
门外,火烈阳、凌风圣皇、东方擎天等人在等候。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眼中有着担忧,有着敬佩,有着……悲壮。
“我走了。”愈子谦平静道。
“子谦……”火烈阳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三个字,“活着回来。”
愈子谦点头,转身,时空龙翼展开。
翼骨已经愈合,鳞片重新长出,暗金与银灰的光泽在夜空中流淌。
他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北方,朝着混沌古殿,朝着……最终的战场飞去。
身后,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是众生的眼睛,是希望的眼睛,是……祈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