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苍穹
时烬焚天与寂灭终焉斩的对撞,并未如同寻常招式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与光焰。
那一刻,时间和空间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粗暴地揉捏、扭曲。
漆黑终焉剑芒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的虚影浮现,星辰寂灭的哀歌回响,那是“影”将自身对“终结”与“虚无”的偏执道意催发到极致的体现。剑芒本身仿佛一道吞噬一切的黑洞裂隙,要将触及的所有存在拖入永恒的终焉。
而漫天金红的时烬神凰,则齐声发出清越而悲怆的啼鸣,它们并非凡火,乃是燃烧“时间”与“存在”概念的本源之火。神凰过处,虚空被灼烧出琉璃状的透明褶皱,光线在其中发生诡异的弯折回溯,仿佛连“现在”这一瞬都被点燃,映照出无数似真似幻的过去未来剪影——有火娴云浴火重生的决绝,有南宫柔十年等待的剪影,也有“影”那黑袍下可能存在的、模糊扭曲的过往碎片。
当极致的“终焉”与燃烧的“时间”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那碰撞的中心点被彻底抹除、吞噬。
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以及随之爆发的、无法用任何颜色形容的混沌光爆!
那光芒并非白,并非黑,它包含了所有色彩又超脱了所有色彩,仿佛是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光的回响,又像是宇宙归墟时最后的余烬。光芒瞬间膨胀,吞没了整个加固擂台,甚至让外围的“九龙镇域结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琉璃将碎的“咔嚓”呻吟!
九位星神殿长老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金,不顾一切地将本源灵力注入玉柱,才勉强维持结界不破。即便如此,恐怖的冲击波依然透过结界薄弱处逸散,观众席最前排的数件防御法器接连炸碎,人群如割麦般倒下一片,惊呼与惨叫被那无声的光爆衬托得如此渺小。
光爆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擂台——或者说曾经的擂台遗址——的景象,让所有还能睁眼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神魂冻结。
方圆三百丈的星辰钢擂台,此刻已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大碗形坑洞。坑底并非泥土岩石,而是呈现一种被高温与巨力反复熔炼、冷却后形成的琉璃状结晶,折射着诡异的光泽。坑洞上方的空气,依然残留着肉眼可见的、扭曲混乱的能量乱流,以及丝丝缕缕未被完全湮灭的银灰时间之力与漆黑寂灭之气,如同跗骨之蛆般相互纠缠、消磨。
而在坑洞中心的半空,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混沌时空麒麟那巍峨的身躯上,左侧银灰时间水晶构成的龙翼,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长达数丈的焦黑裂痕,裂痕边缘,丝丝缕缕的黑暗寂灭之力如同毒蛇般试图向内部侵蚀,却被翼内奔流的时光长河虚影不断冲刷、稀释。右侧金红时烬之火构成的龙翼,火焰也黯淡了几分,显然方才的对撼消耗巨大。麒麟身上其他部位,混沌色的毛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眸中的威严与炽烈,却比之前更加摄人心魄。
而对面的“影”,则显得凄惨得多。
他依旧保持着人形,但那身黑袍已变得破烂不堪,露出了其下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此刻却布满焦痕与裂口的身体。脸上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小半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甚至有些非人般光滑的脸颊,以及一只充斥着暴戾、惊怒与难以置信的猩红眼眸。他手中那柄凝聚了毕生修为的漆黑巨剑,此刻只剩半截握在手中,断口处光滑如镜,另外半截不知被崩飞到了何处。他周身的气息剧烈起伏,紊乱不堪,那原本凝练如一的黑暗死寂之力,此刻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高下立判!
在混沌时空麒麟这尊近乎规则化身的禁忌血脉面前,影那源自后天修炼、偏向毁灭与侵蚀的“寂灭”之道,终究落了下风!
“吼——!!!”
麒麟再次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吼声中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为挚爱复仇的决绝!它巨大而威严的头颅低下,那双洞穿时空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气息萎靡的影。
下一刻,它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神通,仅仅是抬起那覆盖着厚重混沌鳞甲、蹄下萦绕着破碎时空波纹的前蹄,朝着影所在的虚空,狠狠一脚踏下!
这一踏,简单,粗暴,却蕴含着混沌时空麒麟血脉天赋中最本源的力量——镇压与践踏!
蹄落之处,空间不再是塌陷,而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寸寸碎裂!无数道银灰色与混沌色交织的空间裂痕,以蹄印为中心,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将影周围所有的闪避空间彻底封死!更恐怖的是,一股源自血脉、凌驾万道的无上镇封之力随之降临,如同整片苍穹倾倒压下,死死压在影的神魂与肉身上,让他动作迟滞,灵力运转几乎停滞!
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神通,以力破巧,以势压人!任你千般术法,万种诡变,我自一力镇之,一脚踏碎!
影的猩红独眼中,终于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与绝望。他想逃,但周围的空间已被彻底封锁、破碎;他想抵抗,但那镇压之力让他连抬起手臂都无比艰难;他想引爆体内最后的寂灭本源同归于尽,却发现连灵力都无法顺畅调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仿佛能踏碎星辰、镇封时空的巨大麒麟之蹄,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混沌风暴与时空乱流,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不——!!!”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啸,终于从他口中迸发,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力量与死亡的恐惧。
“孽畜敢尔!”与此同时,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边怒意与森然杀机的暴喝,如同九幽寒风吹拂,陡然响彻天际!
声音传来的方向,贵宾席上,那名一直隐于天机楼众人之后、兜帽遮面的枯瘦老者,猛地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的狰狞面孔。他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五指成爪,隔空对着擂台方向狠狠一抓!
“嗡——!”
擂台外围的虚空,陡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纵横交错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浓缩的空间切割之力与某种阴毒咒力凝聚而成,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死亡之网,无视了“九龙镇域结界”的阻碍(或者说,结界本身就被天机楼暗中做了手脚),朝着混沌时空麒麟那踏下的巨蹄,以及其后方的麒麟本体,狠狠切割、收拢而去!
这老者,赫然是一尊隐藏极深的归源境(地仙)强者!是天机楼此次派来为“影”压阵的真正底牌!眼见“影”这枚耗费巨大心血培养的“利器”即将被毁,他终于不顾大会规则,悍然出手干预!
“无耻!”
“天机楼安敢如此!”
云崖子等星神殿长老大惊失色,怒喝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那虚空切割之网出现的太过突兀,速度太快,且蕴含着地仙级的法则之力!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更高境界的阴毒偷袭,化身麒麟的愈子谦,那巨大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嘲讽。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
就在那死亡切割之网即将触及麒麟身躯的刹那——
混沌时空麒麟猛地昂首,发出一声更加苍茫、更加古老、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咆哮!
与此同时,它识海深处,那一直缓缓旋转、镇压一切的混沌归元八卦图,中央阴阳鱼骤然停止旋转,八大卦象光华冲天而起,瞬间脱离了识海,在麒麟头顶的虚空中,投影出一面直径超过百丈、缓缓旋转的实体八卦巨图!
巨图古朴苍凉,仿佛承载着天地至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卦象依次亮起,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演化出无穷气象。而在八卦中央,并非阴阳鱼,而是两团不断碰撞、融合的光——一团是极致的银灰(时间),一团是纯粹的金红(涅盘)!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显现!是将愈子谦体内最核心、最本源的两大法则之力,通过八卦图这件本命至宝的框架,短暂地“显化”于现实世界,形成一片受他绝对掌控的微型法则领域!
八卦巨图出现的瞬间,那笼罩而来的“虚空截杀”之网,如同冰雪遭遇了熊熊燃烧的法则熔炉,那些阴毒的空间切割丝线与咒力,在触及八卦图演化出的时空乱流与涅盘真火时,发出“嗤嗤”的哀鸣,被迅速消融、分解、同化!根本无法靠近八卦图中心区域分毫!
“什么?!法则显化?!这不可能!”那出手的天机楼地仙老者骇然失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将自身领悟的法则,尤其是时间这等至高法则,如此清晰、稳定、大范围地显化于世,这绝非圣帝境,甚至不是普通地仙能做到的!这需要对法则有着近乎本源的亲和与掌控!
而就在八卦图挡住偷袭的同一瞬间——
麒麟那蓄势待发的巨蹄,再无任何阻碍,结结实实地,踏了下去!
“不——!!!”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血肉爆碎声!
在无数道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在八卦图神辉的映照下,在那片被镇封、破碎的虚空之中——
“影”那黑袍下的身躯,如同一个被铁锤砸中的烂番茄,毫无悬念地、彻底地爆碎开来!
黑色的鳞片混合着暗红色的、似乎并不丰沛的血液与破碎的内脏骨茬,化作一蓬凄艳的血雾,在混沌风暴与时空乱流中瞬间就被绞杀、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半截面具的碎片,以及那柄断掉的半截漆黑剑尖,在狂暴的能量余波中打着旋儿飞射而出,“叮当”几声落在琉璃化的坑底,很快也被残余的时烬之火灼烧得扭曲变形,灵性尽失。
天机楼耗费无数资源、苦心培养的暗部杀神“影”,圣界年轻一代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就此形神俱灭,尸骨无存!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星辰广场,笼罩了整个天枢城。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空中那尊巍峨如山、神威如狱的混沌时空麒麟,看着它头顶那缓缓旋转、演化天地的八卦巨图,看着它脚下那片空空如也、只剩下能量乱流肆虐的虚空。
赢了?
那个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影”,就这么……被一脚踏死了?
如此干脆,如此暴力,如此……震撼人心!
“娴云……柔儿……我给你们……报仇了。”
一个低沉、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从麒麟口中缓缓吐出。那声音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
麒麟眼中的怒火与杀意,随着这句话,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哀恸与怀念。
然而,死寂很快被打破。
“小畜生!你竟敢毁我天机楼至宝!纳命来——!!!”
那出手偷袭未果的天机楼地仙老者,眼见“影”被当众踏杀,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任何脸面与规则,枯瘦的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烟,蕴含着地仙级的恐怖威压与滔天杀意,直接撕裂虚空,朝着刚刚收回巨蹄、气息略有回落的混沌时空麒麟扑杀而去!他手中已多出一柄缭绕着怨魂哭嚎的漆黑骨杖,显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愈子谦这个毁掉他们重要棋子、身怀惊天秘密的“祸害”,当场格杀!
“住手!尔敢违背大会规则,对我星神殿贵客出手?!”云崖子惊怒交加,与其他八位长老急忙想要阻拦。
但地仙含怒出手,速度何其之快?威势何其之猛?
眼看那蕴含着腐蚀神魂、污秽法宝的漆黑骨杖,就要砸在麒麟头颅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轻哼,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与漠然,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杀意与能量波动。
下一刻,所有人惊骇地看到,那天机楼地仙老者扑杀而出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威能恐怖的漆黑骨杖,连同他周身爆发的狂暴灵力与法则,都在空中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不是被定住,而是像一幅画,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被绝对地静止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混沌时空麒麟的身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身着月白色朴素长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万古星空,仿佛蕴藏着无尽时光的流逝。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气息,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连那尊威严的混沌麒麟,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乖巧”起来。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对着那被静止的天机楼地仙老者,轻轻一拂袖。
“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地仙老者,连同他手中的骨杖,就像是被橡皮擦从画布上轻轻抹去了一般,瞬间化作最细微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反抗,没有惨叫,甚至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曾激起,一位强大的地仙,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做完这一切,白衫男子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已然收敛光芒、重新化为人形的愈子谦身上。
此时的愈子谦,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全靠意志支撑。强行维持混沌时空麒麟形态,又显化八卦图催动本源法则,对他的消耗堪称恐怖,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白衫男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你做得很好。”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剩下的,交给我吧。”
说完,他不再看愈子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贵宾席上,那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天机楼众人,以及……广场之外,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虚空维度。
一股无形的、却足以让真神颤栗的浩瀚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愈子谦的征程,也将因为这突然出现的男子,以及他今日展现的一切,被推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