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重辉
龙域上空的剑光撕裂混沌云海,如同流星坠地般朝着龙皇岛观景区域疾射而来。那道剑光纯白中带着深邃的暗影,所过之处,连空间的层次感都被短暂剥离开来,留下一道清晰的光暗交织轨迹。
“瑜儿……”龙后??玫望着那道熟悉的剑光,眼中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
剑光在距离平台百丈处骤然停驻。
光芒散去,显露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愈瑜,十六岁的光暗剑子,此刻站在虚空中。
他的月白剑袍确实带着明显的历练痕迹——右袖口有一道被撕裂的口子,衣摆处沾染着几处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额前几缕墨黑色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张与愈子谦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年少锐气的脸庞上,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凌厉战意。
他的眼眸此刻是淡蓝色的,清澈如晴空,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看到龙后??玫的瞬间,那双淡蓝的眼眸深处,隐隐有光暗之色一闪而过。
“母后!”
愈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少年的清脆。他身形一闪,已从百丈高空直接出现在平台之上,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空间穿梭的神通——纯粹是快到极致的速度。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个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的陌生男子,也没有注意到躲在人群最后方、脸色苍白紧握羽毛的南宫柔。十六年的人生里,“寻找兄长”是支撑他活下去、变强的唯一执念,但“母亲”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牵挂。
这个在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光暗剑子”,在龙后??玫面前,依然只是个十六年未曾归家、内心满是愧疚与思念的少年。
“瑜儿!”??玫张开双臂。
愈瑜几乎是扑进母亲怀里的。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拥抱过母亲了。上一次,还是他十岁生辰时,他跪在父母面前,说出要外出历练寻兄的决定前。
“母后……我回来了……”愈瑜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哽咽。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滴落在自己颈侧,温热的,滚烫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玫紧紧抱着小儿子,手掌轻抚着他的后背,感受着少年比离家时更加结实、却也更加消瘦的身躯,心疼如绞。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平台上,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对母子。火娴云眼中含泪,舞灵溪悄悄抹了抹眼角,慕雨生深吸一口气。朱儿趴在青灵身边,龙目中也闪烁着感动的光。
而南宫柔,站在人群最后方,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发烫的羽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那个扑进母亲怀中的白衣少年——那个在万灵古森中冰冷沉默、却会默默为她制作木鞋披上外袍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依偎在母亲怀里。
她的心脏狂跳,又酸又涩。
拥抱持续了约莫十息。
愈瑜缓缓从母亲怀中抬起头。他眼眶微红,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他退后一步,目光终于转向了那个一直站在母亲身旁、静静看着自己的陌生男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血脉深处的共鸣轰然爆发!
愈子谦体内,混沌时空麒麟的血脉在咆哮;愈瑜体内,光暗混沌龙体在震颤。两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至尊血脉,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平台四周,空间开始出现异象——
以愈子谦为中心,银灰色的时间波纹如涟漪般扩散,其中夹杂着金红色的时烬之火虚影。而以愈瑜为中心,纯白的光明与深邃的黑暗交织成太极图案,缓缓旋转。两股异象在空中碰撞、交融,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仿佛阴阳互补,时空共生。
“你……”愈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其实不需要问,血脉的共鸣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庞,那双左眼银灰右眼金红的异色瞳……一切都对得上。
但他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十六年执念终于实现的颤抖,以及深藏心底的、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愧疚:
“兄长……?”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愈子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稍矮、眉眼间还带着少年锐气、却已在眼眸深处刻满风霜与孤寂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重逢的激动,有兄长对弟弟的心疼,有对这份执着的震撼,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暖。
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愈瑜的肩膀上。
“是我。”愈子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是愈子谦,你的兄长。”
他顿了顿,看着愈瑜眼中瞬间涌起的泪光(虽然少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继续说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短短七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愈瑜心中那扇锁了十六年的门。
“对不——”
愈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下。那是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时的场景——跪在兄长面前,为自己当年“害得”兄长流落下界而请罪。
但愈子谦的手稳稳托住了他。
“不必。”愈子谦的声音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你的错。你我兄弟,何需言此?”
他看着愈瑜眼中那深藏的、几乎成为心魔的负罪感,心中更加疼惜。这个弟弟,把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回来就好。”愈子谦重复了母亲的话,然后微微用力,将愈瑜拉近,给了他一个兄长式的、坚实的拥抱。
愈瑜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与人如此亲近了。在外历练的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冰冷的剑意隔绝一切。但这个拥抱……来自他寻找了十六年的兄长……
少年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他闭上眼,回抱住了兄长,手臂有些僵硬,却用尽了力气。
平台上,银灰金红与光暗交织的异象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然后缓缓消散,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对兄弟的重逢而祝福。
龙后??玫看着两个儿子相拥的画面,泪水止不住地流,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
火娴云挽着舞灵溪的手臂,两人相视而笑。慕雨生感慨地摇头。朱儿小声对青灵说:“真好呀……”
而南宫柔,依旧站在最后方。
她看着那对相拥的兄弟,看着愈瑜在兄长怀中终于卸下冰冷外壳的模样,心中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她……只是个局外人。
她与愈瑜,不过是在万灵古森中同行了几日的陌生人。他赠她羽毛,或许只是出于道义,或是……一时怜悯。她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与期待,此刻在对方龙族二殿下、光暗剑子的显赫身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悄悄后退了半步,想要将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但就在这时——
拥抱分开的愈瑜,目光自然地扫过兄长身后的众人。
他看到了那位与兄长十指紧扣、容貌绝丽气质端庄的红衣女子——不用问,那定是兄长的道侣,他早已从传回的战报中知晓的“火娴云”。
他看到了那一对气质干练与沉稳的男女——傀儡师与阵法师,兄长的伙伴。
他看到了那只小青龙和生命之灵。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人群最后方,那个低垂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水蓝色衣裙少女身上。
一瞬间,愈瑜淡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那个身影……
虽然她低着头,虽然她站在人群最后,但那身水蓝色的衣裙,那头深棕色的长发,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如水般温柔纯净的气息……
愈瑜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青岚洲万灵古森深处,那个赤着脚、眼眸清澈如湖水的女子。那个明明自己处境危险,却会为他包扎伤口时动作轻柔的女子。那个在篝火旁安静听他讲述“寻兄”执念,眼中流露出理解与心疼的女子。
他赠她本命剑印羽毛时,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她一个圣王境女子,在危机四伏的上界独行太过危险。那枚羽毛,可以护她一次,也算……了却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她。
而且是在龙域,在兄长归来的这一天。
“她……”愈瑜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南宫柔身上,而南宫柔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身体微微颤抖,头垂得更低了,手指将羽毛攥得更紧。
龙后??玫看着小儿子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笑意。果然如她所料。
她轻轻拍了拍愈瑜的肩膀,柔声道:“小瑜,来,母后给你介绍一下。”
她牵起愈瑜的手,又对愈子谦使了个眼色。愈子谦会意,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玫牵着愈瑜,走向人群后方。
南宫柔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更加紧张不安。她想躲,却无处可躲。
“柔儿。”??玫的声音温柔响起,“来,抬头。”
南宫柔咬着唇,缓缓抬起头。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愈瑜。
少年依旧是那身月白剑袍,依旧是那张冷峻却精致的脸庞,依旧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古森中的冰冷与戒备,反而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困惑,以及……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了。
南宫柔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位是南宫柔姑娘,”??玫笑着介绍,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是你兄长在下界时就生死与共的伙伴,身怀‘净世之种’,是个心地纯净的好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笑意更深:
“柔儿前些日子在青岚洲万灵古森遇险,幸得一位白衣少年相救,还赠了她一枚羽毛作为信物。方才我们正说到此事,她拿出的羽毛……竟与小瑜你的本命剑印一模一样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身份,又没有直接戳破,给两人留下了缓冲的余地。
愈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南宫柔紧握的手——从她的指缝间,能看到那枚冰晶羽毛正散发出微弱的光暗光华,与他体内的剑气隐隐呼应。
果然是她。
那个在古森中让他第一次产生“想要保护一个人”这种陌生情绪的女子。
那个让他临走时,那句“一定不会……”卡在喉咙里说不完整的女子。
他本以为那只是历练途中的一段插曲,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想到……
“你……”愈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是那个……在古森中的姑娘?”
南宫柔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是我。多谢瑜殿下当日救命之恩。”
她用了敬称“瑜殿下”,刻意拉开了距离。
愈瑜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
“不必称殿下。”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唤我愈瑜即可。”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柔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她在怕他?还是……在疏远他?
“那枚羽毛,”愈瑜继续说道,“既已赠你,你便收好。它会在你遇到致命危险时自动触发,护你一次。”
这话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交代,但了解愈瑜的人都知道——他从未将自己的本命剑印赠予过任何人。即便是龙族内那些倾慕他的女子,他也从未多看一眼。
南宫柔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气氛有些微妙地僵持。
龙后??玫眼中笑意更深。她看得出,小儿子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不时飘向南宫柔的目光,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而柔儿这姑娘,明显也是对瑜儿有意的,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差距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
“好了好了,”??玫适时开口打圆场,“既然都认识了,便是缘分。柔儿,你别紧张,到了龙域就是到家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她又转向愈瑜,柔声道:“瑜儿,你刚回来,先去梳洗一番,换身衣服。你父皇已在殿内等候,晚些时候我们一家好好聚聚,也为青儿和他的伙伴们接风洗尘。”
愈瑜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在南宫柔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对愈子谦说道:“兄长,我先去更衣,稍后殿内见。”
“去吧。”愈子谦微笑颔首。
愈瑜化作一道剑光,朝着龙皇岛深处的宫殿群飞去。
待他离开,南宫柔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那股酸涩与茫然却更加浓重。
火娴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柔儿,没事的。”
南宫柔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龙后??玫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但她没有多说,只是笑道:“走吧,我们先回龙皇殿。静哥该等急了。”
众人跟在龙后身后,朝着那座巍峨如星海中心的龙皇殿走去。
愈子谦走在母亲身侧,低声问道:“母后,您刚才……”
??玫看了长子一眼,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青儿,你觉得小瑜和柔儿,如何?”
愈子谦沉默片刻,缓缓道:“瑜儿性子冷,但重情。柔儿……是个好姑娘。”
“那就是了。”??玫轻叹,“小瑜这些年太苦了,心里压着太多东西。若能有个人让他敞开心扉,让他感受到温暖……是件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柔儿那孩子看小瑜的眼神……母后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愈子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而走在最后的南宫柔,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看着掌心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光的羽毛,心中一片混乱。
她该高兴的——终于再次见到了他,而且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呢?
是因为那遥不可及的身份差距?
还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朦胧的好感,在对方眼中,或许根本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
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枚羽毛,仿佛那是她与那个白衣少年之间,唯一的联系。
而此刻,龙皇殿深处。
愈瑜站在温泉池边,褪去沾染血迹的剑袍,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那个叫南宫柔的女子……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和兄长在一起?
还有……为什么当看到她那副疏远畏惧的模样时,他心里会那么不舒服?
少年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杂念强行压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与兄长好好谈谈,了解他这些年的经历,然后……规划未来。
但那张温柔似水的脸庞,却在他闭目沉入温泉时,悄然浮现在脑海。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