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剑谷的第三日。
风雪似乎比前两日更急了些,鹅毛般的雪片在空中打着旋,尚未落地,便被谷中无形的剑意切割成更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铺成一地闪烁的银沙。
柔念云站在寒潭边三丈外,双手握剑,剑尖向前,保持着“归无”起手式已逾一个时辰。
她的眉睫凝结着白霜,脸颊冻得微红,但琥珀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眉心那点朱红色的净世之种,正散发出温润的五色光晕,与周身飘落的雪花形成奇异的共鸣——雪花在靠近她身体尺余处,便悄然消融,化为淡淡的水汽氤氲。
她在找那个“感觉”。
愈瑜昨日引导她刺出的那一剑,剑尖前方诞生寸许真空裂痕的刹那,那种万物“归还”于无的玄妙触感。
但独自练习时,那种感觉却飘忽如烟,难以捕捉。
“剑意散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愈瑜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立于她身侧三步外。他依旧一袭月白剑袍,银白短发在风雪中纹丝不动,那双光暗异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她手中的剑。
“你的心,不静。”
柔念云咬了下唇,收剑回身,低头道:“殿下,我……我总感觉差了些什么。”
“差在‘信’。”愈瑜走近一步,风雪自动避开他周身,“你不相信这一剑能‘归无’。”
“我信!”柔念云抬头,眼中带着倔强,“殿下昨日演示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剑过之处,连风雪都被抹去——”
“那是我的‘信’。”愈瑜打断她,“不是你的。”
他抬手,指向她手中那柄普通铁剑:“你用的,是下界带来的凡剑。你握剑时,想的不是‘以此剑归无’,而是‘以此剑模仿我的剑’。从起手,就输了。”
柔念云怔住。
愈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寒潭边一块裸露的玄冰巨石。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嗤——!
一道纤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黑白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在玄冰巨石中央。
没有巨响,没有崩裂。
巨石中央,凭空出现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孔洞贯穿整块巨石,透过它,能看见后方依旧飘飞的风雪。
而巨石本身,除了那个孔洞,竟无一丝裂痕。
仿佛那个孔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里。
“这……”柔念云瞳孔收缩。
“归无剑意,抹去的是‘存在’本身。”愈瑜收指,声音依旧平淡,“你剑意所至,要让天地法则都‘承认’——此处,本应虚无。”
他看向柔念云:“用你的净世之种,去‘净化’你对剑的怀疑,去‘净化’你心中残留的‘不可能’。剑未出,意先至。意至处,万法皆允。”
柔念云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眉心净世之种光华大盛。
五色流光自眉心蔓延,顺着她的手臂流淌而下,注入手中铁剑。平凡的铁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剑身竟开始泛起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愈瑜那一剑的轨迹。
但不是模仿。
而是理解,消化,最终……化为己用。
归无。
不是毁灭,是归还。
净世。
不是抹杀,是涤清。
两者在道之根源上,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将万物,复归于最本初、最洁净的状态。
“我……明白了。”
柔念云睁眼。
眼中琥珀色的光芒深处,第一次映出了一缕清晰的黑白剑意虚影。
她举剑,动作缓慢却坚定。
这一次,剑尖没有颤抖。
剑锋所指,前方的风雪、光线、乃至空间本身,都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不是被排开,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力量,温柔而坚决地“抚平”。
嗤——
剑出。
依旧缓慢。
但剑尖过处,一条笔直的、宽约寸许的“无之轨迹”悄然浮现。轨迹内,风雪消弭,光线暗淡,连空间的质感都变得稀薄透明。
轨迹延伸三尺,随即消散。
持续时间不足一息,范围也远不及愈瑜。
但柔念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是她自己的“意”,斩出的“无”。
“尚可。”
愈瑜的声音传来。
柔念云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谢殿下指点。”她收剑,恭敬行礼。
愈瑜没有回应,只是转身,重新看向寒潭。潭水平静如墨,倒映着他孤高的身影,以及……身后少女脸上,那一抹尚未褪去的浅浅红晕。
“明日,化龙天池。”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龙族洗礼仪程繁琐,考验共九重。第一重‘洗心路’,会映照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柔念云微微一怔。
这是在……提醒她?
“殿下……去过化龙天池?”
“未曾。”愈瑜淡淡道,“龙族皇嗣,血脉天成,无需洗礼。”
“那殿下为何……”
“母后让我护你周全。”愈瑜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你若在洗心路沉沦,会耽误我时间。”
柔念云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原来……只是任务。
心中那点莫名的雀跃,悄然冷却。
但下一秒,愈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仿佛自言自语:
“不过,净世之种……或许能让你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柔念云抬头,却只看见他冰冷的侧脸。
风雪呼啸,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同一时刻,涅盘居深处。
一座直径十丈的星阵正在缓慢运转。阵基以九枚“龙凤血玉”构筑,阵纹则是用“七彩凰羽”研磨成的金粉混合“龙皇精血”绘制而成,繁复华丽,却又蕴含着恐怖的法则威压。
此为龙后??玫亲手布下的“龙凤轮回调和阵”。
阵中,愈子谦与火娴云相对盘坐,双掌相抵。
两人周身,龙凤虚影交织盘旋——愈子谦背后,是一尊脚踏祥云的混沌时空麒麟,麒麟周身缠绕着银灰色的时间锁链与金红的涅盘之火;火娴云背后,则是一只展翅长鸣的七彩神凰,凰羽流光溢彩,每一根翎羽都燃烧着纯净的凤凰真火。
但此刻,这两道虚影的状态并不稳定。
麒麟与神凰之间,仿佛存在着无形的斥力,彼此靠近到一定程度,便会迸发出刺目的法则火花,引得整个大阵微微震颤。
“收敛心神,以‘情’为桥,以‘血’为媒。”
阵外,龙后??玫凌空而立,七彩宫装无风自动。她双手结印,源源不断地向阵中注入精纯的龙凤本源之力,维持着大阵平衡。
“娴云,你的凤凰血脉对龙力有本能排斥,这是亘古以来的种族隔阂。若要调和,你必须彻底放开身心,接纳子谦的混沌龙力入体,以他的血脉为引,重塑你的血脉循环。”
“子谦,你的混沌之力太过霸道,需以涅盘之火为炉,徐徐炼化,方能为她所用。记住,是‘引导’,不是‘征服’。”
阵中二人,额间都已见汗。
火娴云脸色苍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陌生而威严的龙力正试图侵入她的血脉核心。那是属于愈子谦的混沌时空麒麟之力,浩瀚、古老、带着凌驾众生的压迫感。
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每一寸经脉都在颤抖。
“谦哥……”她睁开眼,看向对面的愈子谦。
愈子谦此时的状态同样不好受。他需要将自身霸道无匹的混沌之力,强行压制到最温和的状态,再小心翼翼地渡入火娴云体内,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她的本源。
但他看到火娴云眼中的不安时,却给了她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信我。”
无声的口型。
火娴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那股龙力长驱直入。
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沿着她的经脉一路刮过,要将她属于凤凰的那一部分,硬生生剥离、改造。
但更痛的,是血脉本源深处的“哀鸣”。那是凤凰一族烙印在血脉中的骄傲,在向异种之力低头时的悲泣。
火娴云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娴云!”愈子谦瞳孔一缩。
“继续。”火娴云咬牙,声音颤抖却坚决,“我……撑得住。”
她眉心那道朱雀神纹,此刻炽亮如烧红的烙铁。神纹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状纹路——那是龙力浸染的标志。
阵外,龙后眉头紧蹙,结印的速度更快了三分。
她能感觉到,阵中的平衡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火娴云的凤凰本源反抗比预想中更激烈,而愈子谦的混沌之力,也因其关心则乱,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不好……”
龙后话音未落,阵中异变陡生!
嗡——!
火娴云背后的七彩神凰虚影,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双翼怒张,竟是反向朝着愈子谦的混沌麒麟虚影扑去!
而愈子谦的麒麟虚影,受此挑衅,也是低吼一声,周身时空锁链哗啦作响,涅盘之火轰然暴涨!
龙凤相争,本能厮杀!
“糟了,血脉反噬!”龙后脸色一变,双手印诀连变,试图强行镇压。
但已经晚了。
两股至高血脉的碰撞,在阵中爆发开来。狂暴的法则乱流肆虐,将九枚龙凤血玉震得裂纹密布,阵纹金粉大片剥落。
火娴云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鲜血喷洒长空。
“娴云!!”
愈子谦目眦欲裂,他强行中断力量运转,不顾反噬,身形一闪,在空中将她接住。
怀中的人儿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眉心神纹光芒黯淡,那道新生的龙鳞纹路正在迅速消退——这意味着龙凤调和,即将失败。
一旦失败,火娴云将遭受不可逆的本源创伤,修为倒退都是轻的,甚至可能……血脉废掉。
“母后!救她!”愈子谦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慌的情绪。
龙后已飞身入阵,双手按在火娴云背心,精纯的龙凤本源之力源源不断涌入,试图稳住她崩溃的血脉。
但效果有限。
凤凰本源的反噬,如同决堤洪水,非外力可堵。
“只有一个办法了……”龙后看向愈子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以你心头精血为引,强行将她体内暴走的凤凰本源,引入你体内,由你的混沌血脉吞噬、消化。但这样……你会承受双倍反噬,甚至伤及根基。”
“那就做。”愈子谦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火娴云,眼中只剩下决绝。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
他只知道,不能让她有事。
“谦哥……不要……”火娴云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艰难地摇头,“你的路……更重要……”
“没有你,路有何用?”愈子谦轻声打断她。
他抬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噗——
指尖没入血肉,一滴闪烁着混沌三色光华、内部仿佛有微型麒麟奔腾的“心头精血”,被他生生逼出。
精血离体,愈子谦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暴跌。
但他眼神依旧明亮。
“以我之血,承汝之劫。”
他低声诵念,将那滴心头精血,按入火娴云眉心。
轰——!!!
精血入体,火娴云浑身剧震。
她体内暴走的凤凰本源,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疯狂朝着那滴精血涌去。精血如同一个无底黑洞,将所有的反噬之力尽数吞噬。
火娴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眉心神纹重新亮起,且光芒更盛。那道龙鳞纹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清晰,并与原有的朱雀纹路完美交融,最终化为一道全新的、兼具龙凤神韵的“七彩龙凰纹”!
龙凤调和,成了!
但代价是——
愈子谦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的气息跌落到了谷底,脸色苍白如纸,心口处的伤口虽然愈合,但内里的本源损耗,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谦哥!”火娴云彻底清醒,反手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
“我没事。”愈子谦勉强笑了笑,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看,你不是成功了吗?”
火娴云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她猛地转头,看向龙后,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娘娘,请将我的凤凰本源,分一半给他!”
龙后愣住了。
“不可!”愈子谦急声道,“你刚稳定,岂能再损本源?”
“你能为我承受反噬,我为何不能与你共享本源?”火娴云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我不要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我要的……是并肩。”
她握住愈子谦的手,十指紧扣:
“从今往后,福祸共担,生死同舟。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她眉心七彩龙凰纹光芒大放。
一道精纯的、融合了龙凤之力的本源气息,顺着两人相握的手,反向渡入愈子谦体内。
愈子谦浑身一震,损耗的本源竟开始缓缓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与他自身的混沌之力水乳交融,再不分彼此。
那不是单方面的给予。
而是……共生。
龙凤调和阵,至此,才真正圆满。
阵外,龙后看着相拥的二人,眼中水光潋滟,最终化为一声欣慰的轻叹。
她悄然退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劫波、道心互证的道侣。
星阵光芒渐熄。
阵中,只剩两人依偎的身影,以及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撼动的信任与深情。
是夜,龙皇殿顶。
这里是龙域最高的建筑之巅,站在此处,可俯瞰大半个龙域疆土。夜幕如洗,繁星璀璨,一条横贯天际的“祖龙星轨”散发着朦胧的紫金光晕,那是初代祖龙留下的法则印记。
愈子谦独自立于殿顶边缘,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稳定许多。火娴云渡来的那股龙凤共生之力,正在他体内缓缓滋养着受损的本源。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愈子谦没有回头。
“父皇。”
愈静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此刻的龙皇,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冕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紫金常服,看起来更像一位寻常的父亲。
“伤如何了?”愈静开口,声音低沉。
“无碍,娴云与我本源共生,恢复只是时间问题。”愈子谦平静道。
愈静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很像你母亲。”
愈子谦侧目。
“她当年,也是这般。”愈静望着远方的星空,眼中流露出追忆,“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不顾一切,哪怕伤及自身,也绝不后退。”
“母后她……”
“她为了生下你,险些耗尽本源。”愈静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龙皇血脉与七彩祥瑞凤凰血脉结合,本就逆天而行。怀你时,两股血脉在你体内冲突,她日夜以自身精血为你调和,足足十月。”
“你出生那日,天降异象,万龙来朝。但她却因本源亏损,沉睡了整整三年。”
愈子谦浑身一震。
这件事,他从未听人提起过。
“那瑜儿……”
“瑜儿是意外。”愈静叹了口气,“你母亲醒来后,我们本决定不再要子嗣。但意外怀上瑜儿时,她的身体已承受不住第二次损耗。所以瑜儿从孕育之初,就吸收了大量残存于她体内的、属于你的血脉气息,这导致他的血脉产生了不可控的变异,成了光暗混沌龙体。”
“这是恩赐,也是诅咒。”愈静的语气复杂,“他天赋绝世,却也自幼便要承受光暗冲突之苦。而你母亲……对此一直心怀愧疚,觉得是她亏欠了瑜儿。”
愈子谦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看愈瑜的眼神,总是带着深藏的痛惜。
也终于明白,愈瑜那与生俱来的孤独与冰冷,根源何在。
“父皇今日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你们从未抛弃我?”愈子谦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愈静摇头,转身正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愧疚,“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当年将你送往下界,是不得已,但……依然是抛弃。”
“作为父母,我们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在下界颠沛流离,历经生死。这是事实,无可辩驳。”
“我不求你原谅,子谦。”愈静伸手,按在愈子谦肩上,那双向来威严的眼眸,此刻竟有些泛红,“我只想让你知道,这十七年,我和你母亲,没有一日不在想你,没有一日不在悔恨。龙皇殿深处,一直留着你的房间,里面放着你婴儿时的衣物、玩具,还有……我们每年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我们不是好父母。但我们……从未停止爱你。”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龙吟。
愈子谦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心中那堵筑了十七年的冰墙,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酸楚,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释然。
原来,他不是被遗忘的弃子。
原来,那份血缘的牵绊,从未真正断绝。
“瑜儿他……”愈子谦缓缓开口,“知道这些吗?”
愈静摇了摇头:“他还小,性子又孤僻,我们不敢告诉他全部真相,怕他钻牛角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得不到父母全部的关爱。”
“所以他才对我……有敌意。”愈子谦苦笑。
“那不是敌意。”愈静目光深远,“是害怕。他害怕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兄长,会夺走他仅剩的、本就稀薄的亲情温暖。他习惯了孤独,所以用冰冷伪装自己。但他心里……是渴望的。”
愈静看向愈子谦,语气郑重:
“子谦,你是兄长。有些冰,需要你去破。有些路,需要你去引。我知道这很难,但……父皇请求你,试着去理解他,靠近他。你们兄弟二人,本该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而不是……陌路。”
愈子谦望向寂剑谷的方向。
那里,风雪依旧。
那个清瘦孤傲的白衣少年,此刻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我会的。”愈子谦轻声承诺,“他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愈静欣慰地点头,随即语气一转:
“还有一事。你引动祖龙祝福,已触及某些人的利益。龙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长老敖胤一脉,信奉血统至上,对你‘非纯血’的身份始终心存芥蒂。三日后化龙天池,敖煌或许会有所动作。”
“儿臣明白。”愈子谦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力量,是最好的话语权。”
“不错。”愈静拍了拍他的肩,“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撑着。你祖父当年说过,龙族的未来,不在守旧,而在革新。你……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隔阂虽未尽消,但第一块基石,已然奠定。
星空下,两条本该交汇却错失了十七年的命运轨迹,终于开始缓缓靠拢。
而更远处,时代的洪流,已在暗处悄然涌动。
就在寂剑谷与涅盘居风波渐息之时,龙域各岛的特训,也进入了最后的关键阶段。
白龙岛,战阵秘境。
舞灵溪与慕雨生背靠而立,周身龙气翻腾。
他们身处一座巨大的古老演武场中,四周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蟠龙石柱。石柱上雕刻的龙纹仿佛活物,正冷冷地注视着场中二人。
白龙岛主白锋,一位发须皆白、面容肃穆的老者,悬浮于半空,声音如金铁交鸣:
“龙战阵道,首重‘同心’。心念不通,阵基不固。你二人既有情缘,此为基础。但情缘是私心,战阵需公心。接下来这八十一根‘镇龙柱’,会释放对应强度的龙威冲击。你二人需以‘双子龙魂’为引,构筑‘两仪战阵’,撑过一炷香时间。”
“开始。”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根石柱轰然震动。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龙威,化作长枪形态,破空刺来!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堪比地仙初期全力一击!
“灵溪,左三,坎位!”慕雨生低喝。
“明白!”舞灵溪身形一闪,已至指定方位,双手结印,体内龙魂之力汹涌而出。
两人气息瞬间交融,一阴一阳,一柔一刚。
一道半透明的太极阵图,在二人脚下展开。
龙威长枪刺入阵图,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减。阵图旋转,阴阳二气绞杀,竟将那龙威长枪寸寸磨灭!
“好!”白锋眼中精光一闪,“应变尚可,但不够圆融。第二柱,第三柱,齐发!”
两根石柱同时震动,两道龙威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舞灵溪与慕雨生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阵图骤然扩张,将两道龙威同时纳入。
这一次,磨灭的速度慢了许多,阵图也剧烈波动。
“第四柱,第五柱,第六柱!”
三柱齐发!
压力陡增。
舞灵溪额头见汗,慕雨生也是咬牙支撑。
但两人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彼此信任的光芒。
“雨生,还记得下界‘双子峰’那一战吗?”舞灵溪忽然开口。
慕雨生一怔,随即笑了:“当然。背靠绝壁,面对千军。”
“那时我们怎么说的?”
“你在,我就在。”
“现在也一样。”舞灵溪深吸一口气,“所以,放手一搏吧!”
两人同时低吼,体内龙魂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脚下的太极阵图,光芒大盛,竟开始反向旋转!
阴阳倒转,生死逆行!
那三道龙威被倒转的阵图卷入,如同落入漩涡的船只,挣扎片刻,便被彻底吞没、分解,化为精纯的龙气,反哺二人。
“哦?”白锋挑了挑眉,“竟能临时变阵,化攻为补?天赋不错。”
他没有再增加石柱,而是静静地看着。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时,八十一根镇龙柱齐齐沉寂。
舞灵溪与慕雨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但两人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容。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错。”白锋落地,走到二人面前,“三日时间,能将两仪战阵掌握到此等地步,远超预期。不过,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龙战阵道,可衍化万千,包罗万象。化龙天池后,若你们能觉醒‘双子龙魂’,或许……能触及那道传说中的‘同心禁阵’。”
他留下一枚白玉令牌。
“凭此令,可入白龙岛藏经阁三层,挑选一门合击战技。好好准备吧,三日后,莫要堕了龙战阵道的威名。”
说完,身影消散。
演武场内,只剩相视而笑的二人,以及……悄然滋生的、更加牢不可破的羁绊。
青龙岛,祖龙祭坛。
这里的气氛,与白龙岛截然不同。
没有演武,没有考验。
只有一座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古老祭坛,以及祭坛中央,那尊高达百丈的四象青龙石雕。
朱儿现出十丈龙身,盘踞在祭坛下方,仰头望着青龙石雕,碧绿色的龙眸中,满是虔诚与渴望。
青龙岛主敖青,是一位面容俊雅、气质温和的青衫中年。他站在朱儿身侧,轻声道:
“朱儿,你虽为下界青龙,但血脉源头,与吾族同出一脉。这座祭坛中,封存着一缕四象青龙祖神的残念。能否引动它,唤醒你血脉深处的记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会将你送入祭坛核心。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保持本心,勿忘己身。”
朱儿低吼一声,龙首轻点。
敖青抬手,祭坛光芒大放。
朱儿的龙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缓缓升空,最终没入那尊青龙石雕的眉心。
下一刻,朱儿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
那是……时光长河的倒影。
她看到了。
看到了开天辟地之初,四象定鼎四方。青龙盘踞东方,执掌生机与雷霆,龙躯横跨星河,呼吸间便是季节轮转。
看到了龙族鼎盛时代,万龙朝宗,青龙一脉作为皇族近卫,征伐诸天,爪牙所向,万界俯首。
也看到了……那场席卷诸天的浩劫。
黑暗降临,罪孽滋生。龙族战血洒遍星空,青龙一脉近乎死绝,最后一位祖龙燃烧神魂,将残存的族人封入下界,自身则化为石雕,镇守于此。
无数的记忆碎片,磅礴的力量感悟,如同决堤洪水,涌入朱儿的神魂。
痛!
灵魂仿佛要被撑爆!
但朱儿死死咬着龙牙,龙目中流淌下金色的血泪,却不肯退缩分毫。
她要变强。
要守护小姐,守护公子,守护那些将她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人们。
为此,她愿意承受一切。
“吼——!!!”
星空深处,传来一声仿佛穿越了万古的龙吟。
那尊青龙石雕的双目,骤然亮起!
两道青金色的光柱,贯穿虚空,落在朱儿身上。
她十丈龙身开始剧烈变化——龙角分叉,变得更加峥嵘;龙鳞增厚,泛起金属光泽;龙爪延伸,寒光凛冽;最惊人的是,她的龙脊之上,竟开始浮现出一排细密的、象征着雷霆权柄的紫金色骨刺!
返祖!
四象青龙的部分特征,正在她身上重现!
祭坛外,敖青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竟然……真的引动了祖神残念。此子天赋,恐怕不逊于当年的青龙圣子。龙族,又要多一条擎天之柱了。”
他抬头,望向涅盘居、寂剑谷、白龙岛的方向。
“大皇子,二皇子,还有这些小家伙……这一代的龙族,真是让人期待啊。”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化龙天池之后,这潭水,怕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敖青喃喃自语,最终化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三日之期,转眼将至。
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
而化龙天池那扇紧闭了百年的石门,已在晨光中,缓缓映出了开启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