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的夜晚，影山飞雄在训练营的宿舍里失眠了。
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睡眠时长统计停留在三小时十二分，深睡占比只有19。心率变异指数是近期最低的68，屏幕上跳动着晴设定的提醒：「睡眠质量欠佳，建议调整呼吸节奏，避免过度思考」。
他尝试了晴教的呼吸法——四秒吸气，七秒屏息，八秒呼气。
三次循环后，心率从72降到68，但大脑依然清醒得像刚喝完三杯浓缩咖啡。
下午饭纲教练的话在脑海里回放：
“影山，下周开始，你要参加仙台青蛙的季前热身赛。虽然是内部练习赛，但对手是v2联赛的队伍。饭纲教练说，这是合宿选拔前最重要的实战测试。你能不能在职业级别的对抗中，发挥出训练的内容，他们要看这个。”
“季前热身赛，七月三号和五号，两场。你要作为替补二传上场，具体时间看比赛情况。但每场至少保证一局的出场时间。”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职业队的教练组、球探、甚至媒体都会看。打得好，合宿选拔的起点就高。打得不好……”
饭纲没说完，但影山懂。
职业世界很现实，一次的闪光或失误，都可能改变评价。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手指悬在晴的聊天窗口上，犹豫。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晴应该睡了。
但上周三，她说过“如果压力大，可以给我发一个词”。她说“任何时间都可以”。
影山盯着那个输入框。
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
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晴回复了。
也是一个标点符号：
「？」
影山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打字的手稳了些：「睡不着。」
这次晴直接打来了语音通话。
影山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
“影山君？”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怎么了？训练受伤了吗？”
“没有。”影山说，“只是睡不着。”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晴坐起身。“压力太大了？”
“嗯。”影山停顿了一下，“仙台青蛙的季前热身赛，下周开始。我要上场。”
“啊……”晴轻声说，“所以你担心表现不好？”
“不是担心。”影山纠正，“是……在想。想太多。”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晴说：“手环显示你的心率是多少？”
“68。”
“呼吸频率呢？”
“每分钟16次。”
“肌肉紧张度自评？”
“……”影山这才想起手环有这功能，他点开应用，“73分，中等偏上。”
“好。”晴的声音变得专业起来，那是她进入数据分析状态时的语气，“听我的，影山君。现在躺平，闭上眼睛，但不要强迫自己睡。听着我的声音，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影山照做。他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四秒吸气。”晴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二，三，四……”
影山跟着吸气。
“屏息，七秒。五，六，七……”
“缓慢呼气，八秒。一，二，三……”
几个循环后，手环显示心率降到了65。呼吸频率降到14。
“现在，”晴的声音更轻了，“想象你在训练馆。空旷的场地，只有你一个人。你拿着球，站在发球区。”
影山在脑中构建那个画面。
木质地板的气味，排球粗糙的触感，顶灯在光滑地面上的反光。
“你要发球。但这次，不追求速度，不追求角度。只追求一个感觉——球离开手的瞬间，那种‘释放’的感觉。”
影山在想象中抛球，起跳，挥臂。球离手。
“感觉到了吗？”晴问。
“嗯。”
“记住那个感觉。在热身赛时，在合宿选拔时，在任何压力大的时候，找回那个感觉。那是最纯粹的，你和排球之间的连接。”
影山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在电话那端晴轻柔的引导声中，真的感觉到了——不是想象，是真实的身体记忆。
手臂肌肉发力的顺序，手腕抖动的角度，球旋转的反馈。
“现在，”晴继续说，“想象球过网，落地。得分。然后转身，走回位置。准备下一个球。只是下一个球，不想之前，不想之后。”
影山的呼吸更平稳了。心率61。
“睡吧，影山君。”晴的声音像羽毛，“明天训练前，我会把热身赛对手的数据分析发你。现在，你只需要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你。”
“你不睡吗？”影山问，声音已经有些模糊。
“等你睡了，我再睡。”晴说，“数呼吸，跟着我的声音。一，二，三……”
影山数到二十三时，失去了意识。
早上五点，闹钟响起的瞬间，影山就睁开了眼睛。
睡眠时长：四小时四十八分。
手机上有晴的未读消息，凌晨三点发的：「你睡了。睡得很稳。晚安，我的职业选手。明天加油。」
还有一封邮件附件，标题是「v2联赛·东北猎鹰队技术分析报告（影山飞雄专用版）」。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半。
影山坐在床上，点开报告。
四十七页，图文并茂。
包含对手每个首发球员的技术特点、习惯动作、心理倾向、疲劳曲线。
特别标注了二传手需要重点注意的几个点：副攻手习惯性左倾的拦网手型，主攻手在第三局喜欢打小斜线的概率，自由人在连续救球后的注意力下降时段。
报告最后，晴用加粗字写道：
「数据只是参考，比赛要看现场。相信你的观察，相信你的判断。另外，热身赛最重要的是适应职业节奏，不是赢。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会在观众席，戴着耳机记录数据。你传的每一个球，我都会记下来。」
影山把报告保存到平板，然后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暗，但眼神清醒。
他想起晴昨晚的话——“那是最纯粹的，你和排球之间的连接”。
上午的训练，影山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在抗压训练中，松本教练增加了新的干扰——在训练中途突然更换比赛用球品牌。
球的重量、手感、旋转特性都变了，对二传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起晴说的“球离开手的瞬间，那种‘释放’的感觉”。
第四次传球，他调整了手腕的发力。
球传出去，弧度完美，落点精准。
“不错。”松本在场边点头，“适应得很快。但热身赛的对手，可不会给你三次调整的机会。一次失误，可能就是一分，一局，甚至一场比赛。”
“是。”影山抹了把汗。
中午休息时，影山给晴发消息：「报告收到了，很详细。谢谢。」
晴很快回复：「有帮助就好。上午训练怎么样？手环显示你十点四十二分心率有次骤降，是遇到干扰了吗？」
「换球。适应了三次。」
「嗯，数据曲线显示第四次就恢复了。适应能力很好。不过职业比赛不会给你适应时间，你要提前做准备。我查了热身赛的用球品牌，和训练营的不同。下午训练时，你可以让器材室提前准备那种球，先熟悉手感。」
「好。」
下午，影山找到器材管理员，说明情况。
十分钟后，一箱新的比赛用球送到训练馆。
球的品牌和重量确实不同，皮革的气味、纹理的触感、充气的硬度都需要重新适应。
影山花了一小时练习上手传球。
从最基础的原地传球，到移动中传球，到背传、跳传、调整传。
每个球出手的瞬间，他都刻意感受那种“释放”的感觉，然后在脑中记录：这个球偏重，需要多加一点旋转；这个球偏轻，要控制发力；这个球皮革软，容易打滑，要握实。
但这是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
职业比赛，没有这样的奢侈。
周四下午，影山第三次来到仙台青蛙训练基地，参加赛前最后一次合练。
这次训练馆里多了很多人——一线队的教练组，数据分析师，甚至几个穿着西装的球探。
“今天打内部对抗赛。”饭纲对影山说，“你代表a队，打满三局。对手是b队，由一线队的主力攻手和几个替补组成。强度会比热身赛高，你要做好准备。”
“是。”影山点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审视的，评估的，好奇的，怀疑的。
比赛开始。
第一局，影山打得很谨慎。
传球以稳为主，没有太多冒险的选择。
比分胶着，但a队以25:23拿下。
局间休息，饭纲走过来。
“太保守了。”饭纲直言，“职业比赛，稳是基础，但赢球需要亮点。第二局，我要看到你的特点——你的速度，你的精度，你那些训练中学到的东西。别怕失误。”
“明白。”
第二局，影山放开了。
他开始尝试更快的传球节奏，更刁钻的传球线路，更冒险的战术选择。
有成功——一次背飞助攻得分，引来场边的低呼。
也有失误——一次追求角度的传球出界，直接被对方反击得分。
比分来到20:20。关键分。
b队发球，一传不到位。
影山快速移动到落点，抬头观察——队友都被盯死，对方的拦网已经成型。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晴的报告里的一句话：「b队自由人在关键分习惯性前压，后排会留下空当。」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传球。
起跳，手腕一抖，是一个又高又远的球，直飞后场。
a队的副攻手从后排插上，全力起跳。球到，人起，扣杀——打手出界！
得分！21:20！
场边响起掌声。饭纲在场边抱着手臂，看不出表情，但微微点了下头。
第二局，a队25:22拿下。二比零。
第三局，b队明显加强了针对影山的防守。
他们的拦网手刻意封堵他的传球线路，自由人重点防范他的二次进攻。
影山打得很难受，几次传球都被预判。
15:20落后时，影山叫了暂停——这是饭纲给他的特权，在内部对抗赛中可以叫一次暂停。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但没喝。闭上眼睛，深呼吸。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队友说：“他们封我的直线，我们打斜线。他们防我传4号位，我们打2、3号位穿插。佐藤前辈，你注意后排插上，他们自由人累了，反应会慢。”
队友们点头。重新上场。
接下来的五分，影山完全改变了传球节奏。
时快时慢，时前时后，时直时斜。b队的防守开始混乱。20:20，比分扳平。
最后一分，影山在防守反击中获得机会。
他看到队友的眼神，看到对方的站位，看到球网的弧度，看到地板上汗水反光里的倒影。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空隙。。
而a队的接应，已经启动了。
信任。
影山起跳，传出一个低平的快球。接应全力冲刺，在球下落的瞬间起跳，扣杀——
球砸在底线内侧，然后弹出。裁判迟疑了一瞬，看向边裁。
边裁举旗：界内！
哨响。a队赢。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b队的队员走过来握手。
佐藤拍了拍影山的肩：“传得漂亮。”
回更衣室的路上，饭纲和影山并肩走。
“今天怎么样，自己评价。”饭纲问。
影山想了想：“第一局保守，第二局放开但有失误，第三局……适应了，调整了，赢了。”
“总结得对。”饭纲点头，“但我要补充一点：第三局最后那个球，你为什么传给接应，而不是传给位置更好的主攻？”
影山回忆那个瞬间：“因为对方主攻的防守习惯，他在那位置喜欢向前扑救直线。传接应的斜线，他来不及反应。”
“观察正确。”饭纲说，“但你知道吗？那个接应，今天手腕有旧伤复发，他自己没说。你传的那个球，速度很快，他扣完落地时皱眉了。虽然赢了，但可能加重他的伤势。”
影山愣住了。他没注意到。
“读懂人，包括读懂队友的身体状态。”饭纲重复了他教过的话，“这不是数据能告诉你的。你要用眼睛看，用感觉判断。职业选手，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队友负责。”
“是。”影山低头。
“不过整体来说，今天打得不错。”饭纲的语气温和了些，“热身赛，就按这个状态打。记住：稳中求变，变中求胜。还有，多观察队友的状态。一个健康的队友，比一场胜利更重要。”
“明白。”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影山疲惫但充实。
他打开晴送的那个笔记本，记录今天的比赛心得。
在“今日反思”栏，他特别记下：需加强观察队友身体状态的能力。数据不能替代现场观察。
手机震动，晴发来消息：「内部对抗赛怎么样？手环数据显示你下午心率有三个明显峰值，是打到关键分了吗？」
影山把比赛情况简单说了。晴回复：「最后那个球的决策，从数据看是正确的。但饭纲教练说得对，健康比胜利重要。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队友状态观察表，发给你。在热身赛时可以用，快速记录队友的微小状态变化。」
附件是一个简洁的表格，只有几个选项：表情（正常/皱眉/痛苦）、动作（流畅/迟缓/变形）、呼吸（平稳/急促/紊乱）、交流（积极/沉默/焦躁）。可以在暂停或死球间隙快速勾选。
「谢谢。」影山打字，「很实用。」
「希望能帮到你。对了，周六就是热身赛第一场了。我请了假，会去仙台看比赛。研究室的前辈听说我要去记录数据，还给了我一个便携式高速摄像机，可以多角度拍摄。」
「你不用特意请假。比赛在下午，你看完回东京会很晚。」
「没事。周日可以补觉。而且……」晴停顿了几秒，发来下一句，「我想在现场，看你打第一场职业比赛。即使只是热身赛。」
影山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好。那……周六见。」
「周六见。现在你快休息吧，这周训练强度很大，要保证恢复。我继续分析数据了，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影山看向窗外。
新干线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
他想起周六的比赛，想起晴会在观众席，想起饭纲的教导，想起自己记录的那些观察和反思。
很多事要记住，很多人要感谢，很多路要走。
但此刻，在这个周四的夜晚，在回训练营的列车上，他只觉得心里很满。
满满的，是这段时间积累的一切：技术，战术，观察，理解，数据，还有——那个在电话那端，陪他度过失眠夜晚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在列车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放松。
手环显示心率61，呼吸频率12，状态平稳。
他在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周六，要传出让晴值得记录的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