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选手的日常，是由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构成的。
早晨六点，影山飞雄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仙台七月的晨光透过新公寓朝南窗户的薄纱窗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浅金色。
他侧过头。
晴睡在旁边的枕头上，呼吸均匀。她的黑发在枕上散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一只手臂露在薄被外，手腕上还戴着那只监测睡眠质量的手环。
影山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赤脚踩在还带着凉意的木地板上，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远处，仙台青蛙训练基地的屋顶在晨光中轮廓分明。更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渐亮的天色中逐渐清晰。
他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感受着肌肉在睡眠后的状态。
左肩有轻微的僵硬感，是昨天比赛高负荷传球的残留。膝盖状态良好。手腕——他动了动手指，检查昨天比赛负荷最高的右手腕——有极细微的酸胀，但在正常范围内。
六点十分，他走进厨房。
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不大，但设备齐全。晴按照营养师的建议，提前准备好了早餐的食材：鸡胸肉、鸡蛋、燕麦、蔬菜。
影山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早餐。
煎鸡胸肉的时候，他听到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几秒后，晴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有些凌乱。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影山将煎好的鸡胸肉翻面，“你再睡会儿。早餐还要五分钟。”
晴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很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睡不着了。数据分析部今天要开周例会，我得早点去准备材料。”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几秒，然后松开，走到水槽边洗漱。
影山继续准备早餐。鸡胸肉、炒蛋、燕麦粥、蔬菜沙拉。两人份，摆盘简单但营养均衡。
六点半，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晴已经换上了数据分析部的制服——深绿色的polo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她一边吃燕麦粥，一边在平板电脑上浏览着什么。
“昨晚的睡眠数据，”她把屏幕转向影山，“你的深睡时长比平时少了12，快速眼动睡眠增加了8。说明身体还在处理比赛的压力和兴奋。今天训练要注意恢复，不要过度负荷。”
影山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你今天要跟队训练？”晴问。
“上午是力量和技术，下午是战术演练。饭纲教练说要开始为正式赛季的客场做准备了。”
“嗯。客场的数据采集环境会复杂很多，我得提前调试设备。”晴快速吃完最后一口沙拉，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今天会很忙。”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走到玄关换鞋。影山也起身跟过去。
“晚上几点回来？”他问。
“说不准。如果数据整理顺利，可能六点。不顺利的话……”晴顿了顿，“我会提前发消息的。你别等我吃饭。”
“嗯。”
晴穿上鞋，转过身看着他。清晨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训练加油。”她轻声说。
“你也是，工作加油。”
晴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影山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餐桌前，快速吃完自己的早餐，收拾碗盘。六点五十分，他换好训练服，背上运动包，锁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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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半，仙台青蛙训练基地的力量训练区。
汗水的气味、金属器械摩擦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了职业选手晨训的背景音。
影山正在做第三组卧推。重量加到120公斤，每一次推起时，胸肌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举重凳上。
“最后一组，加五公斤。”力量教练中田在旁边说，手里拿着记录板。
影山点头，调整呼吸，将重量加到125公斤。
一、二、三……
推起时，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尖叫，但动作依然标准。这是职业训练的要求——在极限边缘，但依然保持技术的完整性。
五、六、七……
到第八次时，手臂开始剧烈颤抖。他咬牙，完成第九次、第十次。
“好，放下。”
杠铃放回架上的瞬间，影山长长呼出一口气，坐起身，用毛巾擦汗。
影山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在推起的最初阶段，左肩有细微的滞涩感。
“可能是昨天的比赛，有几个球传得比较勉强。”他如实说。
“下午训练前，去理疗室做一下肩部的放松和激活。不要把小问题累积成大伤。”中田在记录板上做了标记，“下一个项目，深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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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力量训练持续到九点半。结束后，影山按照教练的建议去了理疗室。
理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手法专业而有力。她在影山的左肩周围按压、揉捏，寻找紧张的肌肉结点。
“这里，”她用拇指按住一个点，影山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冈上肌有轻微紧张。是过度使用导致的。昨天比赛，有几个背传动作做得比较勉强，对吧？”
“嗯。”影山承认。
“职业选手，要学会倾听身体的声音。”理疗师一边用筋膜刀放松紧张的肌肉，一边说，“疼痛是信号，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不要硬撑，要及时处理。”
半小时的理疗后，左肩的滞涩感明显减轻。影山道谢后离开，前往技术训练馆。
上午十点，技术训练。
饭纲教练已经等在馆内，旁边还有另外两名二传——首发二传小林，以及和影山同期的渡边。
“今天练传球精度和变化。”饭纲开门见山，“职业联赛，对手会研究你的传球习惯。你要做的，不是隐藏习惯，而是建立更多的选择。”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区域。
“a区，高弧度传球，给主攻打超手。b区，平快球，给副攻打时间差。c区，低弧度球，给接应打速度。每个区域，我要看到至少三种不同的旋转和速度变化。”
训练开始。
影山站在网前，面对的是移动式的拦网模拟器。机器可以根据预设程序模拟不同高度、不同时机的拦网。
第一个球，a区高弧度。
影山起跳，手腕抖动，球划出高高的弧线。但拦网模拟器突然加速，手指几乎触到球的下缘。
“太慢了。”饭纲在场边说，“高弧度不是慢弧度。你要在球达到最高点前，就让攻手有判断时间。再来。”
第二个球，影山调整了出手速度和角度。球依然很高，但前段更快，后段有一个明显的减速，让球仿佛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好。”饭纲点头，“这个节奏变化可以。记下来，编号a-2。”
训练持续进行。
b区的平快球，影山尝试了直线平快、斜线平快，以及一个带有轻微侧旋的、会向外飘的“滑翔球”。
c区的低弧度球，他练习了贴网球、开网球，以及一个弧度极低、几乎水平的“子弹传球”。
每个球，饭纲都会点评，记录，要求重复，直到满意。
“职业二传的武器库，不是一招鲜。”训练间隙，饭纲对三名二传说，“而是要有十种、二十种不同的传球。在不同的比赛、不同的对手、不同的局面下，拿出最合适的那一种。”
他看向影山。
“你首秀的表现不错，但那是建立在对手对你的不了解上。接下来，对手会有你的比赛录像，会有数据分析。你要做的，是在他们研究你的时候，已经进化出了新的武器。明白？”
“明白。”影山说。
“好。休息十分钟，然后练防守和调整传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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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午餐时间。
影山在食堂遇到了晴。她正和一个数据分析部的同事坐在一起，两人面前都摊着平板电脑，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什么。
看到影山，晴对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训练怎么样？”她问，同时快速吃着蔬菜沙拉。
“肩部有点紧，做了理疗。技术训练练了传球变化。”
晴点点头，在平板电脑上调出数据。
“我这边收到了你上午训练的部分数据。力量训练的负荷在正常范围，但肩部肌群的激活度在卧推后期确实有下降。技术训练的数据还在同步，不过初步看，你新试的那几种传球，成功率在70到85之间，可以继续打磨。”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
“下午的战术演练，对手是模拟大阪的防守体系。他们的特点是拦网手并拢快，但横向移动稍慢。你的传球可以多打一些大对角和长线，利用场地的宽度。”
“嗯。”影山记下。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他们的角落相对安静。
“对了，”晴忽然说，“森川前辈今天问我，想不想参与下周客场对大阪的比赛数据采集。虽然我是新人，但他说我的实时数据分析能力不错，想让我试试。”
影山抬起头：“你要去客场？”
“嗯。如果确定的话，我会作为数据分析团队的成员随队。不过不一定能上现场，可能在后台做实时支持。”晴的眼睛亮亮的，“如果能去，我就能采集到更真实的客场数据了。噪音、灯光、气流……这些因素在主场是模拟不出来的。”
“很好。”影山说。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不过还要看这周的表现。”晴笑了笑，收起平板，“好了，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调试客场采集设备。你训练加油。”
“你也是，工作加油。”
晴端起餐盘离开。影山看着她走向回收处的背影，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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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战术演练在两点开始。
饭纲教练将队伍分成两组：一组模拟仙台青蛙，一组模拟大阪的防守体系。影山在模拟仙台青蛙这组，担任二传。
演练的重点是破解大阪式的密集拦网。
“大阪的拦网，特点是中间厚，两边薄。”饭纲在演练前讲解，“他们的副攻喜欢守在中间，随时准备并拢。所以我们的进攻，要多打两边，拉开空间。”
演练开始。
第一次进攻，影山按照战术，传给了右翼的铃木。但模拟大阪的拦网手预判准确，双人拦网瞬间成型，铃木的扣球被拦回。
“停！”饭纲叫停，“影山，你的意图太明显了。传球前，你看了铃木05秒，对手不是瞎子，会看到。要伪装。”
第二次，影山尝试了更隐蔽的传球。他起跳时，目光看向左翼的佐佐木，手腕却抖向右翼。球传出去了，但质量不高，铃木勉强扣中，被对方自由人防起。
“想法对，但执行不精细。”饭纲说，“你的身体朝向和手腕动作不一致，有经验的拦网手能看出来。要更自然。”
第三次，第四次……
影山不断调整。他尝试用眼神、用肩膀的倾斜、用起跳时机来迷惑对手。有时成功，有时被看穿。
“职业比赛，是欺骗与反欺骗的游戏。”饭纲在场边说，“你要让对手猜不透，但你自己要很清楚。这需要经验，也需要天赋。继续练。”
演练持续到下午四点。
结束时，影山浑身湿透，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有些发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变化”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今天到此为止。”饭纲拍拍手，“明天继续。影山，你留一下。”
其他队员陆续离开。影山走到饭纲面前。
“教练。”
“坐。”饭纲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两人坐下。饭纲看着空荡荡的训练馆，沉默了几秒，开口。
“首秀的感觉，消化得怎么样了？”
“还在消化。”影山如实说。
“嗯。胜利的喜悦，观众的欢呼，媒体的关注——这些都是好东西，但也是毒药。沉迷其中，就会停滞不前。”饭纲转过头，看着影山，“你觉得，昨天那场比赛，你打得最好的是哪个球？”
影山想了想。
“可能是最后那个下手传球。”
“为什么？”
“因为那是在所有常规选择都被封死的情况下，做出的非常规选择。而且成功了。”
“对，也不对。”饭纲说，“那个球确实精彩，但你要明白，为什么那个球能成功。”
他顿了顿。
“因为在那之前，你已经用几十个、上百个‘常规’的传球，建立了对手对你的认知。他们以为摸透了你的习惯，所以你最后那一下‘非常规’，才能出其不意。如果从一开始你就乱打，那个球就不会有任何效果。”
影山认真听着。
“职业二传，就像下棋。不能只想着一步的妙手，要看到十步、二十步之后的局面。你的每一次传球，都是在为未来的某一次进攻埋下伏笔。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饭纲站起身，“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要为正式赛季做真正的准备了。客场作战，和主场完全不同。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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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影山回到公寓。
他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开始准备晚餐。晴发来消息，说要七点才能回来。
六点半，他简单做了两人份的晚餐：烤鱼、米饭、味噌汤、蔬菜。然后坐在餐桌前，打开平板，回看下午战术演练的录像。
他仔细分析自己的每一个传球选择，对比饭纲教练的点评，思考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七点十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我回来了。”她放下背包，走到餐桌前，看着已经摆好的晚餐，笑了，“谢谢。正好饿了。”
“先吃吧，菜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过了一会儿，晴开口。
“客场的数据采集，定下来了。森川前辈让我去，作为他的助手。下周三出发，去大阪。”
“嗯。”影山点头，“大阪的客场，不好打。”
“我知道。所以我这几天要加班，把数据采集方案做完善。”晴顿了顿，看着他，“你会紧张吗？第一次正式的联赛客场。”
影山想了想。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比赛。期待面对更强的对手。期待……”他顿了顿，“看到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晴笑了。那是理解的笑容。
“我也是。期待看到你在客场的样子，期待采集到更真实的数据，期待……”她轻声说，“和你一起，在职业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饭后，晴主动收拾碗盘。影山则继续看训练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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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晴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在看下午的演练？”
“嗯。有几个球的选择，还可以更好。”
晴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浴室的水汽，飘过来。
“这里，”她指着屏幕，“你传球前，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倾斜。虽然很隐蔽，但如果是我，可能会注意到。”
影山重放那个片段，确实，在传球前的瞬间，他的左肩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下沉。
“要怎么改？”
“不一定非要改。”晴说，“你可以把它变成一个习惯性的假动作。大部分时间倾斜时传a，偶尔倾斜时传b。让对手无法判断。”
影山思考着这个建议。在数据的层面，这涉及到建立概率模型。在实战的层面，这需要大量的练习来形成肌肉记忆。
“我试试。”他说。
“嗯。明天训练，我可以帮你录下来，做对比分析。”
十点，两人洗漱完毕，准备休息。
躺在床上，关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影山君。”晴轻声说。
“嗯？”
“今天饭纲教练说的话，关于下棋的那段，我听到了。”她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职业比赛，不只是技术的比拼，更是策略和心智的较量。”
“嗯。”
“所以，不要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我会一直在旁边，帮你记录，帮你分析，帮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
影山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晴。”
晴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嗯。晚安。”
“晚安。”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影山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回想着今天的训练，回想着饭纲教练的话，回想着晴的建议。
职业选手的日常，就是这样。训练，分析，改进，再训练。看似重复，但每一天，都在向前迈进一小步。
而身边有一个人，记录着这些步伐，分析着这些轨迹，陪伴着这段旅程。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安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