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周五。
仙台机场国内出发大厅的清晨,弥漫着咖啡、行李箱轮子与空调系统混合的气味。
仙台青蛙队的十六名球员穿着统一的深绿色运动外套,在值机柜台前排成两列。
影山飞雄站在队伍中段,肩上背着装有护具和日用品的运动背包,脚边是贴有球队标志的行李箱。
他看了一眼腕表:早晨六点四十分。心率68,体温365。数据正常,但胃部有种微妙的悬浮感——不是紧张,更像是身体对即将到来的环境剧变做出的本能预警。
“第一次客场?”
渡边健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北海道出身的二传手看起来完全放松,正用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嗯。”影山点头。
“大阪这个季节闷得很,像进了蒸笼。”渡边收起手机,拍了拍影山的肩,“而且他们的主场,观众席离球场近,声音能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准备?”
“习惯它。”渡边咧嘴一笑,“或者假装习惯它。反正不能让对手看出来你受影响。”
队伍开始缓慢前移。影山拖着行李箱,目光扫过大厅。在球队工作人员的区域,他看到了晴。
她穿着和数据分析部同事一样的卡其色裤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她正和森川前辈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偶尔抬头确认一下队伍进度。
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晴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对他微微点头,嘴角是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弧度,然后继续和前辈讨论。
那是工作状态下的晴——专业,专注,与私下里和他在一起时柔和的样子判若两人。影山忽然意识到,这也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第一次以正式工作人员身份随队出征。
“登机牌拿好,护照都收收齐。”领队的声音传来,“托运完行李的直接去过安检,别在免税店逗留太久。十点整,十二号登机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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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准时起飞。
影山的座位靠窗,旁边是自由人西村。这位三十岁的老将一坐下就戴上眼罩,调整好颈枕,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睡着。”坐在过道另一侧的铃木低声说,“客场老手的技能之一。学着点,新人。”
影山点头,看向窗外。飞机爬升,仙台的街景迅速缩小,变成棋盘般的色块,然后被云层吞没。
他闭上眼睛,尝试小憩,但大脑异常清醒。他想起昨晚睡前,晴发给他的大阪体育馆数据分析报告。
报告有三十七页,详细到令人咋舌:场馆尺寸的细微差异,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和风向,灯光角度对视线的影响,甚至观众席不同区域的噪音分贝预测。
其中一页专门分析了他作为二传可能面临的问题:“主场球馆的天花板颜色较深,与球的颜色对比度低,可能在高速传球时影响对球高度的判断。建议赛前适应性训练时,重点练习高弧度传球的落点控制。”
他睁开眼,从背包侧袋拿出平板,重新打开那份报告。手指划过屏幕,那些精确的数据和图表,像一层无形的盔甲,包裹住他对未知客场的不安。
“在看什么?”渡边从前排回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屏幕。
“场馆数据分析。”
“哦,你那个女朋友做的?”渡边挑眉,“真厉害。我们以前可没这种待遇,全凭感觉适应。”
“她说数据能减少不确定因素。”
“确实。”渡边转过身,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不过影山,数据是死的,球场是活的。到了那儿,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和身体去感受。数据是地图,但走路的是你自己。”
影山咀嚼着这句话。数据是地图,但走路的是自己。这个比喻意外地贴切。
两小时的航程在阅读和假寐中度过。飞机开始下降时,影山看向窗外。大阪的都市景观在云层缝隙中显露——更密集,更拥挤,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一种陌生的、带有压迫感的气息,似乎透过舷窗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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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伊丹机场的空气,湿度明显高于仙台。
走出航站楼的瞬间,热浪夹杂着都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和混凝土被炙烤后的气味扑面而来。影山的训练服后背,几乎在几分钟内就贴在了皮肤上。
“直接去酒店,放下行李,三十分钟后大堂集合,去体育馆做适应性训练。”饭纲教练的指令简洁明确,“记住,我们不是来观光的。从踏上大阪地面的这一刻起,比赛就开始了。”
球队乘坐大巴前往下榻的酒店。大阪的街道更窄,车流更密,红绿灯的等待时间似乎也更长。影山靠着车窗,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边商铺的招牌字体不同,行人的步调似乎更快,连空气里飘荡的方言片段,都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一切都是陌生的,而这陌生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克服的障碍。
酒店位于体育馆附近,是球队长期合作的商务酒店。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影山和渡边被分在一间。
“我睡靠窗那张床,你没意见吧?”渡边放下行李,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一条繁忙的高架路,车流声隐约可闻。
“没意见。”影山把背包放在另一张床上。房间整洁但略显局促,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
“客场住宿都这样,别指望多舒服。”渡边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关键是晚上要能睡着。等会儿我给你个耳塞,好用。”
“谢谢。”
“客气什么。现在我们是室友,也是竞争对手,但首先是队友。”渡边顿了顿,“大阪这场不好打,我们需要彼此支持。”
三十分钟后,全队在大堂集合,前往大阪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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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比想象中更旧,但气势逼人。
深蓝色的座椅从场地边缘层层向上延伸,几乎垂直于地面,形成一种包围式的压迫感。顶棚很高,但灯光装置的位置和角度与仙台主场明显不同,在场地上投下几块稍暗的区域。
“这就是你们明天要战斗的地方。”饭纲教练站在场地中央,声音在场馆空旷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感受它,适应它,然后征服它。”
适应性训练开始。内容很简单:熟悉场地,练习基础技术,感受空间。
影山站在二传位置,做了几个上手传球。球出手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同——空气的阻力、湿度对球旋转的影响、灯光在视野边缘造成的微妙光晕,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他人地盘的陌生气息。
他抬头看向顶棚。渡边说得对,深色的天花板让白色排球在飞行中途的某个高度,会短暂地“消失”在背景里零点几秒。这需要调整传球的观察习惯。
“影山。”饭纲走过来,“感觉到不同了?”
“嗯。天花板颜色,灯光角度,还有……”影山顿了顿,“回音。这里回音更重。”
“观察得对。”饭纲点头,“大阪体育馆是老馆,声学设计不如新馆。球击打的声音,观众的喊声,在这里都会被放大、拉长。你需要学会在这种声音环境里保持专注。”
“是。”
“继续练。重点练高球和长距离传球,把这里的空间感吃透。”
训练持续到下午五点。结束时,每个队员都汗流浃背。大阪夏季室内的闷热,即使开了空调也难以完全驱散。
回酒店的大巴上,气氛安静了许多。疲惫和适应新环境的消耗,让大部分队员都选择闭目养神。
影山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大阪的傍晚,霓虹灯比仙台更早亮起,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蓝紫色的暮光中,繁华,但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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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酒店的自助餐,菜色以高蛋白、易消化为主。影山和渡边、铃木、西村坐一桌。
“明天首发阵容,晚上开会时会最终确定。”铃木切着烤鸡胸肉,低声说,“但估计不会有大变动。影山,你准备好没有?”
“嗯。”影山点头。鸡肉调味偏咸,是关西风味,他多喝了两口水。
“别光‘嗯’。”铃木看着他,“第一次正式联赛客场,还是首发,压力不小。要是紧张,现在说出来,不丢人。”
影山想了想。
“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铃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这个答案比‘不紧张’真实。”他端起水杯,“记住,紧张是燃料,用得好能让你飞得更高。用不好,就会烧了自己。”
晚上七点,赛前准备会在酒店会议室召开。
饭纲教练没有过多强调战术——那些在过去一周已经反复演练。他重点讲的是心态。
“客场作战,有三样东西是你们的敌人。”饭纲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陌生环境带来的不适。第二,主场观众施加的压力。第三,你们自己心里对‘客场’这两个字的预设。”
他环视着十六名队员。
“但客场也有优势。没有主场的包袱,没有熟悉的观众期待的目光。你们可以更纯粹地打球,更专注地执行战术。把陌生当成挑战,把压力当成燃料,把预设丢到脑后。明白吗?”
“明白!”
会议在八点结束。队员们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的比赛储备体力。
影山和渡边回到房间。渡边真的给了他一对海绵耳塞。
“试试,降噪效果不错。客场晚上经常有奇怪的噪音,睡不好第二天状态全无。”
“谢谢。”影山接过耳塞。很小,很轻。
“我先去洗澡。”渡边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影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晴发来的消息。
「在房间吗?方便的话,可以来1707一下吗?森川前辈想最后核对几个数据。」
1707是数据分析团队的工作间。影山回复「好」,放下手机,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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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间里摆满了各种设备。三台笔记本电脑同时运行,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森川前辈和晴,以及另一名数据分析师,正围在一台显示器前讨论。
看到影山进来,晴抬起头,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森川。
“前辈,影山君来了。”
森川转过身。他是个四十出头、头发微秃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总是很严肃。
“影山选手,打扰了。”森川示意他过来,“关于明天比赛,我们有几个数据想和你最后确认。”
他调出一张动态热力图,显示的是大阪体育馆的场地分区。
“根据历史数据,这个场馆的二区到四区之间,气流有微弱的紊乱,主要来自东南角的通风口。”森川用激光笔指着图上几个区域,“长距离传球经过这些区域时,球路可能会有极其轻微的偏移。我们需要你确认,今天适应性训练时,有没有感觉到?”
影山回想下午的训练。他确实传了几个长距离调整球,其中有一个感觉轨迹有点“飘”,但当时以为是自己的手感问题。
“有一个球,从后场传到左翼的,感觉有点不稳。”他如实说。
“时间大概?”
“下午四点二十左右?训练的后半段。”
晴快速在平板上操作,调出当时的训练数据记录。她找到对应时间点的传球数据,放大。
“是这个球。”她把屏幕转向影山和森川,“从坐标看,确实经过了二区到三区的边缘。球的自转轴在过程中有03度的微小偏移,虽然不影响最终落点,但可能造成了你所说的‘飘’感。”
森川点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
“好,这个信息很重要。明天比赛,如果是关键分的长传,尽量避开这几个气流紊乱区。如果避不开,传球时加一点内侧旋,可以补偿偏移。”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灯光、空间感和回声的问题,影山一一回答。问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好了,谢谢你的配合。”森川合上记录本,“去休息吧,明天比赛需要清晰的头脑。”
影山点头,看向晴。晴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等一下。
他在走廊里等了大约五分钟,晴才拿着平板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抱歉,久等了。”她压低声音,“森川前辈对数据很执着,一定要确认到最后一个细节。”
“没关系。应该的。”影山说。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这个时间,走廊里很安静。
“感觉怎么样?”晴轻声问,“大阪,客场,还有……明天。”
影山想了想。
“陌生。但可以适应。”他说,“数据很有用。气流那个,我自己可能要到比赛时才会发现,而且不一定能马上调整。”
“这就是数据分析的意义。”晴微笑,“把不确定变成可预测,把意外变成计划内。”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
“你紧张吗?”影山忽然问,“第一次随队出征。”
晴愣了一下,然后诚实点头。
“有一点。怕数据出纰漏,怕分析不到位,怕帮不上忙。”她顿了顿,“但森川前辈说,数据分析师和选手一样,也需要在实战中成长。所以……我也在适应。”
电梯在十七楼停住,门缓缓打开。
“明天,”影山说,“我会好好打。你记录的数据,我会用上。”
晴看着他,眼睛在电梯顶灯下很亮。
“嗯。我也会好好记录。你打的每一个球,我都会看着。”
电梯门开始关闭。晴退后一步,对他挥了挥手。
“晚安,影山君。明天加油。”
“晚安。你也是。”
门完全合拢。影山站在安静的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向下跳动。
回到房间时,渡边已经洗完澡,正躺在床上看比赛录像。看到影山回来,他暂停视频。
“数据分析部找你?”
“嗯。核对几个场地数据。”
“真细致。”渡边感叹,“我们那会儿,全靠自己摸索。时代不一样了啊。”
他关掉平板,躺下。
“早点睡吧。明天可是硬仗。”
“嗯。”
影山洗漱完毕,躺上床,戴上渡边给的耳塞。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回想今天的一切:陌生的机场,闷热的大阪,深蓝色压迫感的体育馆,气流紊乱的数据,晴在电梯里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明天即将到来的,职业生涯第一场正式联赛客场。
紧张感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悬浮的焦虑,而是一种沉在心底的、扎实的期待。
他想看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场馆,在职业联赛真正的舞台上,自己能打出什么样的排球。
耳塞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噪音。在近乎绝对的安静中,他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赛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