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裂的铅笔,仿佛就是他内心这场激烈搏杀、以及最终沟通尝试失败的外化与结局。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铃——!!!”
尖锐到刺耳的下课铃声,如同最冰冷的铡刀,毫不留情地、骤然斩落!瞬间撕裂了教室里这片几乎凝固的、弥漫着汗味、铅灰味、以及无声风暴余韵的死寂。
这铃声,也宣告了这场在灰尘中发酵、在沉默中对峙、在纸笔间进行的、惨烈而笨拙的心灵冲突与沟通尝试,随着铅笔的断裂,被迫暂告落幕。
作文纸已成一片狼藉的战场。苏瑶工整字迹的旁边,是另一种笔迹——它们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充满蛮横的骨感与挣扎的痕迹。歪斜、粗砺,像无声的呐喊,真实得刺眼,也真实得残忍。
它们撕开她精心构筑的想象,将一个更原始、矛盾、带着深刻创伤的陈旭,猝不及防地推到她面前。
陈旭仍僵坐在座位上,如同失去魂魄的石像。
他紧攥着那支折断的铅笔,只剩短短一截木杆,指关节死白。汗已干,只在鬓边留下潮湿的印子。他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所有的气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爆发中燃烧殆尽。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苏瑶脸上的泪早已被风吹干,皮肤绷得发痛。她怔怔望着前方那个凝固的、与世隔绝的、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背影,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桌上那本淡蓝色作文本——如今它已伤痕满布,浸满了无声的、剧烈的情绪。
新的课堂喧嚣已经开始。班主任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同学们纷纷拿出了新的课本,翻页声、轻微的咳嗽声、桌椅挪动声次第响起。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再次主宰了空气。
然而周遭这些声响与画面,在苏瑶此刻的感知里,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所有都是模糊的,遥远的,失了真。
她的世界,在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里——那耗尽了所有心力的几分钟——似乎彻底凝固了。凝固在那些嶙峋的笔触上,凝固在那声惊心的断裂脆响里,凝固在那截滚落的铅笔头上。
更凝固在,那双最后或许根本不曾望向她的、深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只剩一片巨大的、深入骨髓的茫然。
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一片混乱、创伤与无声的激烈对抗中,被粗暴地打破了。
又或许,某种新的、基于最真实创伤和最笨拙担当的、理解的开端,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方式,悄然地、艰难地,建立了起来。
它远比之前那些基于想象和善意的揣测,更为深刻。
也更为疼痛。
腊月的寒流,自极北荒原席卷而至,挟着冻结万物的意志,扑向莽莽凉山。在巍峨群山的千峰万壑间,它遭遇了最严苛的锤炼。那些壁立千仞的峰峦,如同亘古矗立的砧板,以冰冷的坚硬,迎接着朔风的每一次冲击。
狂风被巨壁反复锻打、撕扯、淬炼,最终化作亿万把砭人肌骨的“风刃”,尖啸着穿梭于峡谷山梁。
这被天地熔炉反复锻打过的朔风,早已失了最初的混沌莽撞,变得刁钻而锋利。它无孔不入,裹挟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那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边缘锐利如冰刃的寒霜,混杂着松枝断裂处溢出的、带着辛辣气息的松脂微粒。
风卷成一股掺杂着大地隐痛与森林粗重喘息的气流,猛烈抽打着红星村。那些依傍陡坡、匍匐在山坳间的屋舍,在风中瑟缩,仿佛正承着天地间一场无声的拷问。
然而,与往年不同,这些在风中呜咽的屋舍已非昔日危房。得益于“乡村振兴”工程下的危房改造项目,如陈家这般位于崖壁下的吊脚楼,以及村中许多老屋,都已得到加固。
崭新的梁柱深扎岩基,土石墙被水泥砂浆重新夯实,茅草顶换成了厚实的水泥瓦。屋舍外表虽仍质朴,带着山野与岁月共同打磨出的粗粝质感,内里结构却已稳固如扎根深岩的古老青冈,顽强抵御着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风雪。
暮色四合,寒气如同有形质的黏液,从领口、袖口、裤脚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几点微弱灯火,在铅灰与靛蓝交织的暮霭下,在墨绿山体的背景中,倔强地闪烁着,如同滔天巨浪边缘未被吞没的孤灯,微弱,却清晰无比地宣告着人烟的存在与不屈。
红星希望小学放学的铃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又迅速被寒风贪婪地吞没、嚼碎。空旷操场上,雪花打着旋儿落下,很快覆盖了白日孩子们奔跑的足迹。
王援朝老师将自己裹在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的藏蓝色棉衣里,像一尊移动的雪人。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即将踏上特殊旅程的学生——苏瑶、林雪、孙小雅、吴凯等跟随父母从远方来此参与建设的孩子。
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像颗熟透的小樱桃,眼睛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冒险而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忐忑,还有一丝被严寒激发出的、不服输的劲头。
“人都到齐了吗?”王老师的声音在风雪中断续传来,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稳,像压舱石,“苏瑶?林雪?孙小雅?吴凯?好,都到了!”
他像老鹰点数雏鸟般,仔细清点着这些对凉山既满怀探究、又难免陌生的面孔。这时,几个熟悉身影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炮弹般从校门冲出来。
“王老师!等等我们!”是阿果、铁柱和吉克小兵!他们脸蛋冻得通红,耳朵像两片薄脆的红叶,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火炭,“听说你们要去陈旭家‘家访夜’,我们也想去!给旭哥家添点热闹!”
王老师看着这几个热心的本地“地头蛇”,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赞许的笑容:“好!人多热闹!阿果、铁柱,吉克,你们熟门熟路,正好当向导、做保镖!大家跟紧,踩稳他们的脚印!注意脚下,别摔了!”
暮色渐沉,寒气重重地压在人肩上,仿佛连天地都要被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