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拓也很快便在总部高层会议室约见了寺内董事与波多野董事。
他将一份打印整齐的成本分析报告,轻轻放在两位董事面前。
“寺内董事,波多野董事。”
中山拓也的声音平静,没有多馀的起伏,
“这是我们新主机目前最新的预估单台生产成本,26000日元。”
寺内董事拿起报告,镜片后的目光细细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燮起。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26000”这个数字上停顿了片刻。
波多野董事也凑近了些,表情同样凝重。他没有立即拿起自己的那份,而是看着寺内手中的报告,脸色变了几变。
“26000日元————”寺内董事放下报告,看向拓也,“拓也,这个数字,参照这份硬件清单,比我们最初最坏的设想,已经要好上一些。
的成本恐怕已经低到我们难以想象的地步了,但是他们发售4年来还没降过价,价格战不得不防啊。”他的语气听不出指责,却透着对市场现实的沉重考量。
波多野董事叹了口气,接过自己的报告翻了翻:“技术上的突破我们都看在眼里,硬件部门的努力值得肯定。但是,这个成本,我们的定价策略会非常被动。市场,尤其是那些家长和孩子们,对价格可是敏感得很。”他揉了揉太阳穴。
中山拓也点了点头,对两位董事的反应并不意外。“我完全理解两位的顾虑。这个成本数字,确实是我们必须正视的挑战。”他身体微微前倾,“硬件部门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现有技术框架内进行优化。不过,这份报告只是当前的阶段性成果,并非最终定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我已经指示硬件部门,在不牺牲内核性能和稳定性的前提下,继续研究替代元器件和优化供应链的可行性。”
寺内董事和波多野董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更多关于成本控制的困难的抱怨,没想到拓也已经有了后续的部署。
这让会议室里略显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许。
他们都是商场老将,深谱成本控制对于一个产品,尤其是一款旨在冲击大众市场的家用游戏机而言,意味着什么。
26000日元的成本,意味着零售价至少要定得更高才能保证合理的利润空间。
而游戏主机作为特殊的商品,主要围绕权利金进行盈利的模式,哪怕只是平本出售,在这个价格上,竞争力也会大打折扣。
至于赔本售卖,拓也知道在前世,拖垮世嘉的就是连续的赔本销售主机,而游戏权利金无法复盖的亏损面,自然不会认可世嘉长期亏本卖主机,顶多能接受初期以略低于成本的价格发售,并且成本有望短时间内降到发售价格以下的情况。
这个价格,在已经拥有庞大用户基础且价格更为低廉的任天堂fc面前,无疑会显得相当被动。
“这个成本—”
寺内董事放下报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以此定价,我们在市场推广上,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我明白两位董事的顾虑。”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两位探讨一下,如何将这个成本,进一步压缩,
他首先抛出了第一个层面的降本方案。
“关于主机中技术含量相对较低,更多依赖劳动力的部分,例如主机外壳的注塑、内部的支架、各种连接线材、电源适配器,甚至一部分简单电路板的焊接组装工作·
“我的想法是,可以进一步扩大外包的范围和深度,交给我们通过香港的公司在东莞已经初步创建合作关系的那些电子厂。”
寺内董事和波多野董事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自上次香港之行后,他们旗下的部分工厂,通过将精灵宝可梦电子宠物的部分生产任务,以及一些街机零部件外包给香港乃至东莞的工厂,确实尝到了甜头。
不仅成本显著降低,生产效率也得到了保障,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腾出了更多精力专注于内核技术的研发和生产。
“扩大外包,原则上我们是同意的。”
寺内董事沉吟道。
“之前精灵球和街机零件的合作,效果确实不错,那些工厂的生产能力和成本控制,也基本达到了我们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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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多野董事接口道:“但是拓也君,这些外围部件的成本占比,终究有限。”
“真正的大头,还是在内核部件上,尤其是——芯片。”
这才是症结所在。
中山拓也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董事所言极是。”
“我们新主机最内核的中央处理器c68000,以及负责音效处理的z80芯片,
目前来看,短期内恐怕还只能依赖日本本土的供应商。”
他摊开手中的另一份资料,上面列着几家潜在的芯片供应商和他们的技术特点。
“我详细研究过,以1987年目前的技术水平和产业格局,无论是香港还是弯弯,都还没有能够获得z80这类相对成熟cpu授权,并且能够稳定量产的晶圆代工厂。”
“华科电子虽然拥有4英寸晶圆生产线,他们的工艺水平(3-5微米)理论上可以复盖z80的6微米制程须求,并且具备一定的封装测试能力。”
但他们缺乏cpu的实际生产经验,更重要的是,没有ziog公司的正式授权。即便华国政府愿意大力扶持,承担良品率爬坡的巨大成本,没有授权,一切都是空谈。”
两位董事微微点头,这些信息他们也有所耳闻。芯片产业的技术壁垒和专利授权,是绕不过去的坎。
中山拓也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不过,眼前看似无解的困局,或许也隐藏着转机。”
“两位董事应该也关注到了最近国际上的一件大事一一东芝事件。”
寺内董事和波多野董事的眼神立刻专注起来。
美国以东芝机械公司违反“巴黎统筹委员会”规定,向苏联出口高精度数控机床为借口,正对东芝集团乃至整个日本半导体产业施加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提高关税、限制市场准入、技术转让审查,一系列组合拳打得日本相关产业叫苦不选。
“这表面上看,是日本半导体产业的一场危机。”
中山拓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敏锐。
“但对我们世嘉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两位董事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抛出了一个他们未曾设想过的战略构想。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可以利用当前日本半导体企业在制裁下的困境,以及日元持续升值带来的产业外移压力—”
“由我们世嘉出面,或者通过两位董事旗下的关联公司,积极推动甚至直接参与投资,去‘鼓动’我们的芯片供应商,例如东芝,将一部分中低端芯片,比如z80,或者其他一些技术相对不那么敏感的逻辑芯片的产能和技术授权,逐步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低、且具备一定产业基础的地区。”
“比如说——弯弯。”
“弯弯?”
寺内董事和波多野董事几乎同时挑了挑眉毛,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这个思路,太跳跃了。
“是的,弯弯。”
中山拓也肯定地点头。
“据我所知,弯弯当局对于发展半导体产业雄心勃勃,也出台了不少扶持政策。”
“我们可以特别关注一下,一家刚刚成立不久的公司,叫做‘弯弯集成电路制造公司”,也就是台积电。”
“或者,寻求与已经有一定基础的‘联华电子”,也就是uc,进行授权代工的深度合作。”
“这样做,不仅能为我们世嘉未来获取低成本、供应稳定的芯片打下坚实的基础,更能有效分散供应链过于集中的风险。”
“甚至,从更长远的角度看,我们是在为自己培育一个更具成本优势的芯片供应生态。”
寺内董事和波多野董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中山拓也的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采购或代工范畴。
这几乎是在建议他们,参与到局域半导体产业格局的塑造中去。
这种“曲线救国”甚至可以说是“产业孵化”的战略构想,让他们感到既震惊又隐隐有些兴奋。
“拓也君,你的意思是,利用当前的国际贸易形势?”
波多野董事问道,他显然捕捉到了关键。
“没错。”
中山拓也的语气十分笃定。
“美日之间的贸易摩擦,日本在其中注定是相对弱势的一方。以美国人的行事风格,这种压力在短期内,甚至未来好几年,恐怕都不会有根本性的好转。”
“所以,将部分非内核、但用量巨大但技术水平相对较低的芯片产能向外转移,寻求更低的生产成本和更灵活的合作模式,对那些承压的日本半导体企业而言,也是一条不得不考虑的出路。”
“这个方案,绝对值得我们深入考察和研究。”
两位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个大胆计划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