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都，蝉鸣如织，空气仿佛凝固的糖浆，黏稠而闷热。
任天堂总部大楼里，空调的冷气也吹不散高层们心头的燥意。
山内薄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压抑，桌上摊开的，是七月底至今的第三方软件销售周报。
果然不出他们的意料，由于都是多平台同时发售或是移植作品，装机量处于严重劣势的sfc就成了最吃亏的一方。
山内薄将手里的报告狠狼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一名市场部的年轻课长站在他对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社长——-北美分部那边，已经在催问snes（sfc美版名称）最终的发售日期和首发游戏阵容了。”课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发售？”山内薄冷笑一声，他弯腰捡起一张《快打旋风》的销售数据表，捏在手里挥舞着，“拿什么发售？就靠马里奥一个人去打天下吗？sfc在日本发售时缺少游戏的窘境尝试一次还不够吗？”
他指着那份报告，几乎是戳着课长的鼻子。
“你告诉我，这些游戏，美国玩家没见过吗？街机厅里，他们玩了快两年了！有d的，早就通关八百遍了！我们现在把这些东西打包起来，告诉美国人‘嘿，快来买我们崭新的snes吧，上面全是你们玩过的游戏”？你觉得他们是傻子，还是我们是傻子？”
这番话，让课长冷汗直流，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日本本土的窘境，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
sfc发售时，除了《超级马里奥世界》一枝独秀，几乎没有第三方大作护航的尴尬场面，他们不想，也不敢在更为重要的北美市场再经历一次。
北美市场，那是世嘉的后花园。
genesis（d美版名称）在那里根深蒂固，索尼克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他们如果带着这样一份寒酸的首发名单过去，下场可想而知。
山内溥在办公室里来回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象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通知北美分部，原定于八月中旬的snes发售计划·—推迟。”
“推迟？！”课长失声叫了出来，“可是社长，宣传计划已经激活，渠道商的预付款也—”
“那就全部暂停！”山内薄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钱没了可以再赚，信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任天堂不能拿着一堆残羹冷饭去糊弄玩家！”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立刻联系所有合作的第三方，告诉他们，所有正在开发和即将发售的sfc游戏，必须同步开发英文版！我要在新的发售日，让美国玩家看到一个琳琅满目的游戏商店，而不是马里奥的个人秀！”
这个命令，意味着巨大的成本和时间的投入，但眼下，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课长不敢再多言，重重地鞠了一躬，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山内薄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推迟发售，就等于将整个秋季，甚至可能还有最重要的圣诞商战季，拱手让给了世嘉。
他能想象到，当snes缺席的货架上，摆满了世嘉那些新奇有趣的游戏卡带时，中山隼雄会是何等春风得意的模样。
一想到那个动不动就把“我活着就是让任天堂不舒服”挂在嘴边的死对头，山内薄的拳头就不自觉地握紧。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辅音效。
“喂？”宫本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
“宫本君，是我。”
“社长？有什么事吗？我正在调试一个新迷宫的机关，有点走不开。”
“sfc最新的塞尔达，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山内薄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宫本茂当然知道sfc如今的困境，也知道整个公司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拿出那个能够拯救一切的“奇迹”。
“——快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最新的塞尔达传说，就快完成了。”
“我不管你新迷宫的机关做得怎么样！”山内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我只要一个结果！北美市场已经决定推迟发售，我们在等你的《众神的三角力量》！全公司都在等你，你就是我们的三角力量！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宫本茂看着自己办公桌上的药，咬了咬牙，还是坚定的说：“我明白。”
当任天堂北美分部宣布推迟snes发售日期的消息传到中山拓也的办公桌上时，他正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
助理将文档轻轻放下，拓也只是警了一眼标题，嘴角的弧度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慢慢坐回宽大的老板椅，将身体深深陷了进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遥的快意。
“山内溥，到底还是没撑住啊。”他低声自语，甚至能想像出京都任天堂总部那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几个月前，为了是否要赶工制作一批试玩版去参加六月份的芝加哥ces消费电子展，社内还有过不小的争论。
不少人觉得，应该趁热打铁，把《vr战土》和《铁钩船长》的雏形拿出去秀一秀肌肉，给任天堂的snes北美首发来个下马威。
但拓也力排众议，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的理由很简单：与其拿一个半成品去博眼球，冒着暴露缺点和被对手研究的风险，不如关起门来，尽早让这些游戏尽早面市，掏空玩家们的钱包才能让我们处于不败之地。
他当时就担心，自己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刺激到任天堂，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提前在北美发售snes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多馀了，或者说，他的另一套组合拳一一挖角第三方，打得任天堂更疼。
没有足够分量的第三方游戏护航，就算把《超级马里奥世界》夸出花来，也只是马里奥一个人的独角戏。
山内薄那个老狐狸，终究不敢拿任天堂的信誉去赌这一把。
“专务，那我们这边——”助理在一旁试探性地问。
“不急。”拓也摆了摆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让开发组按原计划来，把游戏打磨好。告诉铃木裕他们，我不要‘还行”，我要‘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