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g成立的定期简报送到了中山拓也的案头,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边。北美那边的事,现在没有一件算得上紧急。
真正紧急的,是在家里。
中山绘理的腹部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下午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几次不规律的宫缩。
虽然只是身体在为分娩做着最后的准备,并没有见红或者破水,但驻家的陪护护士还是立刻给出了最稳妥的建议。
“中山先生,可以准备去医院了。”
一句话,就象是发令枪。
整个中山大宅瞬间从一种宁静的期待,切换到了高速运转的战备状态。
早就备好的预案立刻激活,中山拓也冲回房间,拎起早就打包好的两个大号行李箱,而母亲中山美幸则象个指挥官,一边亲自扶着绘理,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老佣人惠子。
“惠子,绘理惯用的那条毛毯!还有保温杯,灌满温水!”
“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
中山拓也一手一个箱子,健步如飞地冲下楼,嘴里还不忘安抚跟在后面的母亲:“妈,您别慌,东西都带齐了,医院什么都有!”
“医院有家里的舒服吗?”中山美幸瞪了儿子一眼,小心翼翼地护着儿媳妇的腰,“绘理,慢一点,不着急,踩稳了。”
绘理看着这阵仗,原本心里的那点紧张,反倒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对拓也露出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一家人以一种堪比军队调动的效率,将绘理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杉山产妇人科医院最高规格的待产病房。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带全套医疗设备的豪华酒店套房。
可即便环境再舒适,当绘理换上病号服,躺在可以调节角度的病床上时,那股临战前的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十月怀胎,各种育儿知识和分娩课程学了满脑子,可真到了这一刻,理论和现实之间还是隔着一道名为“恐惧”的鸿沟。
中山拓也看出了妻子的不安。
他二话不说,直接放下所有工作,将那两个大号行李箱“咔哒”一声打开。
下一秒,绘理就看傻了。
只见自己丈夫跟变戏法似的,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
一本厚厚的相册被摆在床头柜上。
“绘理你看,这是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在电视台门口等我,结果下大雨,咱俩挤一把伞,你还记得吗?”
拓也翻开一页,指着照片上两个略显青涩的年轻人,绘理看着照片里自己湿了半边肩膀,却笑得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紧接看,一叠带看手写笔记的《中华一番》脚本被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当时为了做‘升龙饺子’,道具组把面皮蒸了上百次,最后还是没成功,气得导演差点掀桌子。”
绘理被他滑稽的模仿逗笑了,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紧绷,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紧张又散去一分。
这还没完。
中山拓也又从箱子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挨个摆在窗台上。
妙蛙种子、小火龙、杰尼龟—一个个巴掌大的黏土玩偶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从001号一直排到251号。
“宝可梦图鉴,全员到齐!等宝宝出来,让他第一眼就认识所有伙伴!”
绘理看着那壮观的队伍,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真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最后,拓也从箱底拖出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粉色毛绒团,往旁边空着的沙发上一放“当当当??!胖丁!它的任务是唱歌,但是不许把医生护士唱睡着了,听见没?”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胖丁的脑袋。
整个病房,瞬间从一个冰冷的医疗场所,变成了一个充满回忆和童趣的温馨小窝。
绘理的父母中川顺和中川贵子也很快赶了过来。
看到女儿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精神状态也很好,两位老人才彻底放下心。
中川贵子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叻叨地说着贴心话,而社长中川顺则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认可和托付。
“拓也,辛苦你了。”
“爸,您说的哪里话。”
临走时,中川贵子再三叮嘱:“拓也,羊水一破,马上给我们打电话!”
送走岳父岳母,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拓也削了个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绘理。
“拓也——”绘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
“恩?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怕。”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角。
中山拓也放下水果刀,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别怕”、“没事的”之类的空洞安慰,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声说:
“我在呢。”
“宝宝也在。”
“我们父子俩,一起陪着你。”
绘理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脸颊的触感,看着他那双专注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最后的徨恐,仿佛被这股暖流缓缓融化。
她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腹部又传来一阵比之前都要清淅的收缩感。
她闷哼一声,眉头瞬间燮起。
拓也立刻紧张起来:“又来了?要不要叫医生?”
“不———不用”绘理喘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好象——这次又有点不一样了。”
在住进杉山产妇人科医院的第三天清晨,那股熟悉的坠胀感再次袭来。
绘理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温热的味增汤,腹部猛然一紧,随即便是一股不受控制的暖流涌出。
她和拓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破水了!”
拓也几乎是弹射而起,按下了床头的紧急调用铃。
前几天还充满温馨童趣的病房,在刺耳的铃声中瞬间恢复了医疗场所应有的肃杀。
护士们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将绘理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中山先生,请在外面等侯。”
产房那扇厚重的门在拓也面前“碎”地一声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电话的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
“妈,是我。绘理———进产房了。”
电话那头,中山美幸的声音瞬间拔高,但很快又沉稳下来:“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拓也,你别慌,陪着绘理!”
“她进去了,我进不去。”拓也的声音有些干涩。
挂断电话,他又立刻拨给岳父家,言简意地通报了情况。
不到半小时,产房外的走廊就站满了人。
中山隼雄夫妇和中川顺夫妇几乎是同时赶到,四位长辈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焦灼。
身为世嘉社长的中山隼雄,此刻也只是一个即将抱孙子的普通老人。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秘书,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双手抱胸,沉默地靠在墙上,但那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眼晴,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起初,产房里还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进出,带来的消息都是“一切顺利,请耐心等待”。
可随着时间推移,从午后开始,那扇门再也隔不住绘理压抑的痛呼。
一声,又一声,象是鞭子抽在等侯区每个人的心上。
中山拓也再也坐不住了,他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走廊里来回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你就不能坐下吗?转来转去,晃得我眼晕!”中山隼雄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拓也猛地停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继续开始步。
中山美幸叹了口气,拉住儿子:“拓也,吃点东西吧,你从早上就没怎么进食。”
“吃不下。”
八个小时过去了。
夜幕降临,走廊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
产房里的声音,已经从压抑的痛呼,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叫喊。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几个大男人都听得头皮发麻,中山隼雄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到拓也身边,递给他一罐冰咖啡。
“喝点东西,提提神。生孩子就是这样,女人要过一道鬼门关,男人也一样。”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端着一个空了的托盘从产房里出来。
拓也一个箭步冲上去,堵住了她的去路:“护士小姐,我太太怎么样了?为什么叫得这么这么厉害?”
护士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平稳地回答:“中山先生请放心,太太的各项指标都正常,意志也很坚强。现在只是第一产程,还没到最后的发力阶段,疼痛是正常的。”
还没到最后阶段?
只是第一产程就痛苦成这样?
拓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了一把,一股无力感和心疼混杂的情绪冲上头顶。
他后退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抵着墙面,一拳砸在自己张开的左手手掌上“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中山隼雄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出言呵斥。
突然,产房里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仿佛耗尽了绘理所有的力气。
紧接着,一切夏然而止。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拓也猛地抬起头,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住房门。
怎么没声了?
那声凄厉的尖叫之后,产房内外,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拓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那扇紧闭的大门,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怎么没声了?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将他逼疯的刹那“哇——!哇啊——!”
一声响亮、清澈,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猛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这声音,宛如天籁!
拓也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背靠着墙壁放松了下来,眼框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生了!生了!”中山美幸和中川贵子两位母亲喜极而泣,紧紧抱在了一起。
中山隼雄那张始终紧绷的脸,线条也瞬间柔和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
“嗒”,产房的门开了。。”
“平安————平安就好—————”,“我妻子——·绘理她怎么样?”
“中山太太非常坚强,只是耗尽了体力,需要好好休息。请放心。”
得到肯定的答复,所有人都彻底松懈下来。
中山隼雄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背上,力道不轻。
“臭小子,站直了!从今天起,你也是父亲了。”
虽然是训斥的口吻,但声音里却透看一股难掩的兴奋。
等待婴儿清理完毕的间隙,拓也第一个冲回了那间温馨的病房。
几分钟后,当护士推着保温箱和移动病床进来时,他已经将床铺整理妥当,并把那只巨大的胖丁玩偶挪到了角落,生怕碍事。
绘理被小心地移回病床上,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到了极点,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拓也顾不上去看保温箱里的孩子,他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拨开妻子脸上的湿发,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千言万语,都在这个吻里。
绘理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晴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在这儿呢,绘理你看。”中山美幸已经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了强裸,她抱着这个家族的第三代,笑得合不拢嘴,快步走到床边,将孩子轻轻贴在绘理的脸旁。
小家伙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皮肤泛着健康的红色,眼晴紧紧闭看,嘴巴却不时咂摸一下。
“好丑——”绘理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小声吐槽,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哪里丑了!”拓也立刻反驳,他凑过去,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那股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淅,“你看这鼻子,多挺!这眉眼,一看就象你,将来肯定是个帅哥!”
中山隼雄也凑了过来,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世嘉社长,此刻象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带着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孙。
拓也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妻子和儿子,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圆满。
他重新握住绘理的手,能感到她正用尽全力回握着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