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松伸夫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指挥台，背对观众，双手扬起。
喧闹声瞬间退潮。
“接下来，请各位闭上眼睛。”
“让我们一起，回到《最终幻想》的世界。”
指挥棒落下。
当第一个音符从首席小提琴家的弓弦下流淌而出，整个音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段旋律太过熟悉，熟悉到已经刻进了整整一代玩家的dna里。
那是玩家们最熟悉的《fal fantasya the》的旋律。
它不是巴赫，不是莫扎特，但它同样是无数个日夜里，陪伴着他们穿越幻想大陆，拯救水晶与公主的圣咏。
中山绘理侧过头，看到丈夫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明的笑意。
他没有看舞台，而是看着台下那两千多名观众。
看着他们或闭上双眼，或仰望穹顶，神情肃穆得象是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植松伸夫鞠躬致意，再次拿起话筒，脸上带着些许顽童般的狡黠：“接下来这首曲子，是一首关于爱的歌。在游戏中，我们用象素和音符来讲述它。而今晚，我们请来了一位特别的歌者，用她的声音，为这份爱赋予全新的生命。”
灯光聚焦处，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走出，她就是大木理纱。
竖琴清越的琶音响起，如同月光下泛着涟漪的湖面。随后，大木理纱的歌声响起，空灵而纯净。
“空の果てに心を飞ばすのは————”
是《最终幻想4》的《爱のテ一マ》。
台下，一个穿着公司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刚下班就匆匆赶来的男人，悄悄摘下眼镜，用指关节擦了擦眼角。
他身边的女伴没有取笑他，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复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们或许是在这首曲子里，想起了游戏里塞西尔与罗莎的爱情，又或许，只是想起了当年坐在电视机前，为那份象素化的爱恋而感动的，年轻的自己。
绘理的眼框也有些湿润，她将头轻轻靠在中山拓也的肩上，低声说：“真好听。”
中山拓也伸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音乐厅里这两千多个灵魂，正通过同一段旋律，抵达了同一个梦境。
植松伸夫前脚刚走，舞台上的灯光风格陡变。
原本暖黄色的柔光瞬间熄灭，几束冷冽苍蓝的光柱直直打在舞台中央，把那种古典的庄重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莫测的科技感。
紧接着，几个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搬上来几台大家伙。
“那是————合成器？”
“还有电吉他音箱？这是要干嘛？”
前排眼尖的观众已经开始骚动。
在东京音乐大学这种地方看到电声乐器，感觉就象是在怀石料理店里端上来一盘炸鸡配可乐，违和感拉满，却又让人莫名期待。
光田康典就在这片议论声中走了出来。
比起植松伸夫那身传家宝级别的羽织袴，这小伙子穿得简直象是个来打工的调音师一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外面套了件黑色小马甲，头发也没打发胶，略显凌乱地支棱着，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没拿指挥棒，也没给观众鞠躬致意，径直走到舞台c位的合成器前站定。
身后，架子鼓手试踩了两下底鼓，“咚咚”两声闷响，震得前排观众心脏跟着一跳。
全场灯光骤暗。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钟摆声响了起来。
这一声声钟摆，就象是某种神秘的催眠指令。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玩家瞬间闭嘴，两千人的呼吸声都被这钟摆声同化了，那是《时空之轮》开机画面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紧接着，弦乐组切入，那是时空的洪流。
光田康典双手猛地按在琴键上。
不再是纯粹的管弦乐，这一次，合成器的电辅音色混杂着电吉他的失真，象一把利刃撕开了古典乐的优雅面纱。
改编版的主题曲《chronotrigger》比原版更野，更躁，更有侵略性。
如果说刚才植松伸夫带来的是回忆的温存，那现在的光田康典就是在往观众血管里打肾上腺素。
那个之前喊着“把压岁钱还给我”的男生，此刻正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脚尖在地上疯狂打着拍子，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想站起来吼两嗓子，又碍于周围穿着晚礼服的女士们，憋得满脸通红。
“这小子，真敢改。”
坂口博信坐在中山拓也旁边，嘴上说着狠话，手却忍不住跟着节奏在大腿上敲击，“把交响乐团当摇滚乐队用，也不怕那些老资格的小提琴手拿琴弓戳他。”
中山拓也看着台上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年轻人，笑了笑：“这就叫年轻人的特权。如果不打破点什么，怎么叫穿越时空”？你看那些乐手，玩得不也挺开心吗？”
确实，那些平日里正襟危坐的乐团成员，此刻表情也生动了不少。
首席小提琴手甚至在跟旁边的电吉他手眼神交互，琴弓拉得飞起，象是在进行一场跨越世纪的对飙。
绘理不懂那么多乐理，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温度都在升高。
她凑近丈夫耳边：“拓也，我怎么觉得大家想跳舞？”
“忍着呢。”中山拓也指了指台下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那是某位以毒舌着称的古典乐评人，此刻竟然也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微晃动，“你看，连那位都快破功了。”
随着乐曲推进，现代电子乐与古典交响乐在这一刻并非对立，而是像游戏里的魔法与科技一样，完美融合。
一曲终了，光田康典大汗淋漓地收手，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没有礼貌性的停顿，掌声是直接炸出来的。
那种声浪，比刚才还要狂野，还要肆无忌惮。
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这就对了，这才是玩游戏的人该有的动静，哪怕穿着西装，骨子里还是那群对着屏幕热血沸腾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