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会的后花园面海而建,精心修剪的草坪一直延伸到私人码头。夜晚九点,烟花表演准时开始,绚烂的光束划破夜空,在墨色的海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倒影。爆炸声在远处沉闷地回响,像一场遥远战争的余音。
王平安站在花园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林迈和曾振邦。媒体的闪光灯如同另一场烟花,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林迈在挣扎,对着镜头咆哮着什么,但很快被按进车里。曾振邦则异常平静,甚至在上车前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袖口。
两个警察走过来:“王处长,人都带走了。现场媒体怎么处理?”
“让他们拍,”王平安说,“但不要接受采访。就说案件正在调查中,有进展会统一公布。”
“明白。”
警察离开后,花园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和少数还未离去的宾客。烟花还在继续,红、绿、蓝、金的光束交替绽放,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不真实的绚丽。
王平安转身,准备回到大厅处理后续事宜。
“王处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脚步,回头。叶璇站在一丛修剪成球形的灌木旁,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裤装,头发束在脑后,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叶督察,”王平安说,“我以为你先回警署了。”
“有些话想跟你说。”叶璇走上前,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过亲近,又能确保对话不被第三人听到。
“关于案子?”王平安问。
“关于真相。”叶璇说。
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散落的光点如雨般坠落。在那转瞬即逝的光芒中,王平安看到叶璇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什么真相?”他问,手不动声色地靠近腰间的配枪。
叶璇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王平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我,”叶璇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预言家’。”
预言家。
狼人杀游戏中的角色,能够查验他人的身份。在judge的游戏里,预言家不是查验,而是监控——监控调查进展,监控参与者,监控一切可能威胁游戏的因素。
王平安感到心脏在缓慢下沉。虽然早有怀疑,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叶璇,那个一直协助调查、提供线索、看似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人,竟然是游戏的内应。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为什么?”叶璇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一开始是为了钱。我父亲欠了高利贷,母亲需要做手术,弟弟要出国读书。凭我的薪水,一辈子也凑不齐那些钱。”
烟花在她身后绽放,紫色的光芒照亮她半边脸。
“然后judge找到了我。他说有一个‘项目’,报酬很高,只需要我做一些‘信息协调’的工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了。”
“你可以收手。”王平安说。
“可以吗?”叶璇看着他,“王平安,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你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所以你选择帮他们?”
“我选择活下去。”叶璇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而且……我不觉得我在做错事。”
王平安皱眉:“那些死者呢?陈玉珍、阿强、李伯,还有你妹妹失踪案里的那些边缘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边缘人?”叶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王平安,你每天在这个城市里巡逻,你真的看见过那些人吗?那些睡在天桥下的,那些在庙街卖身的,那些在垃圾桶里翻食物的?你看不见,因为你选择看不见。这个城市也选择看不见他们。”
她向前走了一步,烟花的光在她眼中跳跃。
“在这个系统里,他们本来就是被抛弃的人。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judge的游戏,只是把这种抛弃系统化、资本化了而已。至少在这个游戏里,他们的死还有价值——有人为之下注,有人为之付钱。这比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是更有尊严吗?”
“尊严?”王平安几乎要笑出来,“你把谋杀当成尊严?”
“那你说是什么?”叶璇反问,“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杀人——用贫穷,用歧视,用冷漠。judge只是把刀子具象化了而已。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每一个目标都是经过‘评估’的,对社会‘贡献’最小,痛苦最大的人。从某种角度说,这是在帮他们解脱。”
王平安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那个在会议上冷静分析、在现场仔细取证、在办公室里熬夜看卷宗的叶璇,和眼前这个为谋杀辩护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自己——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林少聪呢?”他问,“他也是‘对社会贡献最小’的人?”
叶璇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林少聪是个意外,”她低声说,“他不该死的。但他知道了太多,还想退出。林迈亲自下的指令……那是游戏规则之外的杀戮。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游戏失控了。”
“所以你帮我?”王平安说,“给我线索,协助调查,甚至在深水埗那晚之后提醒我注意内部?”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结束它。”叶璇说,“但我又不敢亲手结束。我害怕。王平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者的脸;每天早上醒来,就想着今天又要有谁死去;每次看到那些赌客兴奋地下注,就想把他们都抓起来……但我做不到。我太懦弱了。”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在烟花下闪烁。
“所以我帮你,也帮他们。我在两条路上走,希望有一天,其中一条能通向终点。”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硝烟和海水的气味。远处的烟花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轮密集的发射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现在结束了,”他说,“游戏结束了。”
“结束了吗?”叶璇苦笑,“你真的以为,抓了林迈和曾振邦,游戏就结束了吗?judge还在,赌客们还在,那些执行者还在。这个系统还在,只是换了个管理者而已。”
“我会找到judge。”
“找到了又能怎样?”叶璇看着他,“王平安,你是个好警察,但你不懂这个游戏的本质。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种……共识。只要还有人相信可以用金钱买卖生命,只要还有人觉得某些人的命不值钱,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寻求刺激——游戏就会一直存在。judge只是给了它一个名字而已。”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某种王平安不愿面对的真相。
是啊,抓了judge,还会有新的judge。摧毁了这个网站,还会有新的网站。只要欲望还在,只要黑暗还在,游戏就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但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至少,”王平安说,“我们可以让现在的游戏停下来。可以让现在的凶手付出代价。可以给现在的死者一个交代。”
叶璇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至少……可以停下来。”
她伸手进口袋。
王平安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叶璇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王平安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不是武器,而是一个u盘。
“这是所有赌客的名单,”她说,“真实姓名,银行账户,交易记录。还有一些judge的通信记录,虽然加密了,但技术部应该能破解。”
她将u盘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拿去吧。这是我……最后的赎罪。”
王平安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首。”叶璇说,“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去警署自首。谋杀从犯,渎职,受贿……该认的罪,我都会认。”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叶璇看向海面,最后一朵烟花正在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我不想再躲了。太累了。而且……”
她没有说完,但王平安明白了。
而且,她相信他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审判。
公正——这个词在这个夜晚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必要。
“我会为你争取减刑,”王平安说,“你会坐牢,但不会是终身。”
“谢谢。”叶璇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绝。
王平安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叶璇的手再次伸进口袋,这次,她掏出了一把枪——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枪,枪身在烟花余烬中闪着冷光。
“别动!”王平安立刻拔枪瞄准。
但叶璇没有指向他,也没有指向自己。她只是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上。
“把枪放下,叶璇。”王平安说,“没有必要。”
“有必要。”叶璇的声音在颤抖,但手很稳,“王平安,你知道我这个位置能看到什么吗?我能看到警署内部的所有报告,能看到每一次调查的进度,能看到每一个参与游戏的人的名字。我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我不会被允许活着接受审判。”
“我会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叶璇摇头,“judge不会让我活着的。与其被他们在监狱里灭口,不如……不如在这里结束。”
“不要做傻事。”王平安向前一步。
“别过来!”叶璇抬起了枪口,但依然没有指向他,而是指向天空,“王平安,你是个好警察。继续查下去,把所有人都揪出来。答应我。”
“我答应你。现在把枪放下。”
烟花已经完全停止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色,只有游艇会的灯光和海面的波光在闪烁。花园里异常安静,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叶璇看着王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
然后她调转枪口,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王平安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叶璇,而是对她手中的枪。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枪身,巨大的冲击力将手枪从叶璇手中震飞。她惊呼一声,捂住被震痛的手腕,向后踉跄了一步。
但王平安的子弹没有停。
第二枪,击中了她的右肩。
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叶璇倒在地上,肩部的伤口涌出鲜血,染红了黑色的上衣。她看着王平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王平安走上前,用脚踢开落在地上的手枪,然后蹲下,检查她的伤势。
“为什么……”叶璇用微弱的声音问。
“因为你不该死。”王平安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按住她的伤口,“你有罪,但罪不至死。而且,你需要活着作证,指认所有参与游戏的人。”
叶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枪声惊动了其他人。王平安抬起头,看到几个警察和保安正向这边跑来。
“救护车!”他喊道。
然后他低头看向叶璇,声音压得很低:“名单我会保管好。你妹妹的案子,我也会查到底。我答应你。”
叶璇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救护人员赶到了,将叶璇抬上担架。王平安站起来,看着她的脸消失在急救设备后面。肩上的伤口在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痛得更深。
一个警察走过来:“王处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平安说,“封锁现场,所有宾客暂时不能离开。还有,调取所有监控,尤其是后花园的。”
“是。”
警察离开后,王平安弯腰捡起叶璇留下的u盘,还有那把被打飞的手枪。他将手枪装进证物袋,u盘则小心地放进内袋。
然后他转身,看向大海。
夜色深沉,海面如墨。游艇会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破碎又重组,像无数碎裂的镜子。远处,港岛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那是千万人生活的地方,是光明,也是阴影。
王平安站在那里,许久。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王处长。”
他回头,看到陆曦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相机,但表情凝重。
“我都看到了,”她说,“叶璇她……”
“她会活下来。”王平安说,“也会付出代价。”
陆曦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海:“结束了?”
“这一部分结束了。”王平安说,“但judge还在逃。赌客名单虽然拿到了,但要把所有人都绳之以法,还需要时间。”
“我会帮你。”陆曦说,“直到最后。”
王平安看向她。在夜色中,她的脸显得格外坚定。这个年轻的女孩,失去了妹妹,见证了黑暗,却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变得更加坚强。
“谢谢你。”他说。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陆曦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真相。
这个词在夜色中飘散,像一缕轻烟。
什么是真相?是叶璇的背叛,是judge的存在,是林迈的疯狂,还是曾振邦的堕落?或者,真相比这些更庞大,更黑暗——是一个系统性的腐烂,一种集体性的冷漠,一个人性深处的深渊?
王平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面对它。无论黑暗多深,他都要点亮一盏灯。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责任。
游艇会大厅里一片混乱。
媒体被拦在警戒线外,但闪光灯依然透过玻璃窗不断闪烁。宾客们聚集在大厅一侧,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有愤怒,有好奇,有恐惧。警察在维持秩序,技术人员在收集证物,现场像一场刚刚落幕的戏剧,演员们还未卸妆,观众们尚未离场。
王平安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走向临时设置的指挥点,几个高级警官正在那里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谈话停止了。
“嫌犯已经送往医院,伤势稳定。”王平安报告,“叶璇督察涉嫌参与非法赌博集团,并试图持枪自杀。现场已控制,宾客名单正在核对。”
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刑事部的总警司——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sir。但今晚的事……影响很坏。媒体那边压力很大。”
“真相不需要包装。”王平安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总警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时候,真相需要……适当的呈现。尤其是涉及警队高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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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明白他的意思。警队形象、公众信任、政治影响……这些都比单纯的真相更重要。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是这样。
“曾助理处长和林迈的案子,我会亲自跟进。”他说,“证据确凿,他们逃不掉。”
“证据确凿?”另一个警官插话,“王处长,曾振邦也是助理处长,他的案子需要特别程序。而且,你所说的‘游戏’,听起来太……离奇了。公众会相信吗?法庭会采纳吗?”
“证据就在这里。”王平安拿出移动硬盘和u盘,“所有交易记录,通信记录,银行转账,还有叶璇提供的内部信息。如果这还不够,我还有人证——那些边缘人死者,虽然不能说话,但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还有黄家明,他已经同意做污点证人。”
提到黄家明,几个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黄家明的父亲是船王,在政商界都有影响力。如果他的儿子涉案,事情会更复杂。
“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总警司邓亮最后说,“王处长,我理解你想把案子办成铁案的心情。但现实是,这种牵扯到高层和富商的案子,往往……会有变数。”
“变数?”王平安看着他,“您的意思是,可能会有人干预司法?”
大厅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插进了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愿提及的真相。
邓亮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意思是,”他最终说,“你需要更多的支持。不仅仅是证据,还有……政治上的支持。否则,就算你抓了人,上了法庭,最后也可能不了了之。”
王平安明白了。
他需要更高层的支持——处长级,甚至保安局级别。否则,曾振邦和林迈的律师团会用尽一切法律手段拖延、质疑、推翻证据。而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的手在暗中操作,让真相变得模糊,让正义变得遥远。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争取支持。”
“怎么争取?”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大约五十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王平安认得他——律政司的高级检察官,姓周,以铁腕和公正着称。
“周检察官,”邓亮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很热闹,过来看看。”周检察官走到王平安面前,打量着他,“你就是王平安处长?”
“是。”
“做得不错。”周检察官说,“敢在慈善晚宴上直接抓人,还抓了一个助理处长。胆子不小。”
“我只是依法办事。”王平安说。
“依法办事……”周检察官重复这个词,笑了,“在这个城市,依法办事有时候是最难的事。但你是对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能只是口号。”
他环视大厅里的警官们,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这个案子,律政司会全力支持。我们会成立特别检控组,直接向律政司司长汇报。所有的证据、证人、程序,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如果有人想干预……”他停顿了一下,“那就让他们试试。”
房间里的人表情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有人眼神闪烁。
但没有人敢反驳。
周检察官代表的是律政司,是香港法治的最高象征之一。他的话,就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谢谢。”王平安说。
“不用谢我。”周检察官说,“该谢的是你自己。是你坚持到了现在,是你顶住了压力,是你找到了真相。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拍了拍王平安的肩膀:“接下来会更难。媒体会追着你,政客会攻击你,甚至你的一些同事……也会疏远你。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法律站在你这边,真相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转身离开,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总警司咳嗽了一声:“既然律政司支持,那我们就按程序走。王处长,你负责整理所有证据,准备移交检方。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说。”
“是。”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
王平安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窗外。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这个夜晚,有很多人睡不着——被逮捕的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伙,还有那些下了注的赌客。
游戏结束了,但清算才刚刚开始。
陆曦走到他身边:“你听到了吗?外面有记者在喊你的名字。”
王平安看向窗外。警戒线外,大批媒体聚集,镜头和话筒像一片森林。
“他们会问什么问题?”陆曦问。
“会问一切问题。”王平安说,“关于案子,关于警队,关于这个城市的黑暗面。有些问题,我可能没有答案。”
“你会回答吗?”
“会。”王平安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王平安没有回答,而是走向大厅后门。陆曦跟了上去。
后门通向码头。夜晚的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船笛的鸣响。蓝白相间的警用爆闪灯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警车、救护车、现场指挥车排成一列,警察们在忙碌地处理现场。
王平安的目光扫过码头。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
judge。
如果叶璇说得对,judge就在这里,在人群中,观察着一切。那么他会在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王平安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警戒帐篷。那里是工作人员休息区,一些游艇会的服务员和保安正在接受警员的问询,登记个人信息。
他一个个看过去。
年轻的服务生,紧张地搓着手。中年保安,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女清洁工,低着头不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
在帐篷的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箱矿泉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王平安走过去。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转身。”王平安说。
男人没有动。
“我说,转身。”
男人终于放下手中的水瓶,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五官没有任何特征,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过一百次也不会记住的类型。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
两人对视。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海浪声、人声、警笛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被警灯照亮的码头上,在这个真相与谎言的交界处。
“judge。”王平安说。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逃?”王平安问。
“为什么要逃?”judge反问,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游戏结束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的任务是杀人?”
“我的任务是管理。”judge纠正道,“管理游戏,管理玩家,管理秩序。杀人只是……副产品。”
“那些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产品。”
“在游戏里,他们就是产品。”judge说,“数据,赔率,赌注。就像在股票市场里,那些代码背后也是公司,也是员工,也是家庭。但交易的时候,谁会在乎那些?”
这个类比让王平安感到一阵恶心。
“你以为你是上帝吗?可以决定谁生谁死?”
“我不是上帝。”judge摇头,“我只是规则的执行者。规则不是我定的,是人性定的。贪婪、刺激、权力欲——这些才是游戏真正的驱动力。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出口而已。”
“然后你就心安理得了?”
“我从不心安理得。”judge说,“但我接受。接受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接受人性本来的面目。王处长,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应该比我更清楚——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你打击了一个犯罪集团,会有另一个冒出来。你抓住了一个杀手,会有另一个拿起刀。因为黑暗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每个人的心里。”
王平安看着他。这个冷静、理智、条理清晰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疯狂的话。可怕的是,他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黑暗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但难道就因此放弃光明吗?
“也许你是对的,”王平安说,“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但正因如此,光明才显得珍贵。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坚持对的事,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
judge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
“我是个警察。”王平安说。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
然后judge笑了。那是王平安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好吧,”judge说,“你赢了。游戏结束。现在,你要逮捕我吗?”
王平安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但没有拔枪。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judge说,“死亡?审判?还是别的什么?王处长,我在军情六处工作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相比之下,监狱可能还是个不错的退休场所。”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度假地点。
王平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这样的人,逮捕、审判、监狱,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他不在乎。他早就看透了一切,早就接受了一切。
但法律在乎。
正义在乎。
那些死者在乎。
王平安掏出了手铐。
“转身,手放在背后。”
judge照做了,动作从容,没有任何抵抗。
手铐“咔嗒”一声锁上,金属在警灯下反射着冷光。
“你有权保持沉默,”王平安开始宣读米兰达警告,“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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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judge打断他,“我很熟悉这套程序。事实上,我曾经教过这门课——如何在审讯中保持沉默,如何对抗心理压迫,如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王平安停下了。
“你会找最好的律师,”他说,“会用尽一切法律手段拖延,会质疑所有证据的有效性。”
“当然。”judge说,“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法庭是另一个战场,规则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权力的博弈。”
“但这次你会输。”
“也许。”judge说,“但输赢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游戏被曝光了,被讨论了,被记住了。这就够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很久。有些人会因此警醒,有些人会因此兴奋,有些人会因此恐惧……但所有人都会记住,曾经有这样一个游戏,曾经有人这样玩过。”
他转头看着王平安,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光芒。
“而这,就是我的胜利。”
王平安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judge从一开始就没想赢。或者说,他定义的“赢”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要逃避法律,不是要保护自己,而是要确保游戏被记住,要被载入历史,要成为这个城市传说的一部分。
他要的不是个人的胜利,而是理念的传播。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理念无法被手铐锁住,无法被监狱关押,无法被法律消灭。它会潜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时机,等待下一个愿意执行它的人。
“带走。”王平安对走过来的警察说。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judge,向警车走去。judge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调整了脚步。经过王平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有件礼物给你。”
王平安警惕地看着他。
judge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裤袋:“左边口袋。放心,不是武器。”
王平安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张卡片。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空白的狼人牌。纯白色,金边,和之前林迈收到的那张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王平安问。
“游戏规则写死了,庄家不能输。”judge说,“但没说玩家不能成为庄家。王处长,你现在有了这张牌,你就是新的庄家。写下一个名字,游戏就可以继续。”
“我不会玩你的游戏。”
“也许不会。”judge说,“但牌在你手里。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被警察带走了,押进警车,消失在闪烁的蓝光中。
王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空白牌。纸张的质感很特殊,冰凉,光滑,像某种动物的皮。在警灯下,它仿佛在微微发光。
他想起林迈拿到这张牌时的表情,想起那些死者,想起那些赌客,想起叶璇,想起陆曦的妹妹。
一张牌,一个名字,一条生命。
这就是游戏的本质——将最珍贵的东西,简化成一个符号,一个赌注,一个数字。
他应该撕掉这张牌,应该把它扔进海里,应该用打火机烧掉。
但他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将牌放进证物袋,封好,贴上标签。
这不是游戏的道具。
这是证据。
是judge犯罪的证据,是人性的证据,是这个城市黑暗面的证据。
它会和其他证据一起,被送进法庭,被记录在案,被载入历史。
不是为了继续游戏。
而是为了记住——记住发生过什么,记住代价是什么,记住为什么不能再发生。
王平安转身,走回游艇会大厅。
身后的海面上,一艘快艇划破黑暗,向远方驶去。引擎声很轻,几乎被海浪掩盖。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个站在码头边缘的女孩。
陆曦看着那艘快艇消失在夜色中,握紧了手中的相机。
她拍下了一张照片。
不是judge被押走的画面,而是那艘快艇离开的背影。
有些故事,还没有结束。
有些真相,还在海上漂流。
但今晚,至少今晚,战斗告一段落。
王平安走进大厅,迎面而来的是闪烁的闪光灯和嘈杂的提问声。媒体终于被允许进来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他,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王处长!请说明今晚的逮捕行动!”
“曾振邦助理处长真的涉案吗?”
“那个‘狼人杀游戏’是真的吗?”
“警方内部还有多少参与者?”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密集的子弹。
王平安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回答所有问题,而是说出真相——他知道的真相,他找到的真相,他愿意承担的真相。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真相终于有了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可能被淹没,虽然可能被扭曲。
但它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