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乍破。
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格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洒了进来。
屋外是一阵阵极富韵律、虎虎生风的破空之声。
“嗬!哈!”
孟时嵐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著几分初醒的惺忪。
春杏端著一盆冒著热气的水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忙福身行礼。
“小姐,您醒了。”
孟时嵐视线却飘向了窗外,疑惑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春杏將铜盆稳稳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脸上带著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回小姐的话,是姑爷。”
“姑爷天不亮就起了,已经在院子里打了快一个时辰的拳了。”
孟时嵐接过毛巾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时辰?
她起身,披上一件外衣,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一股夹杂著草木清香的寒气,扑面而来。
周从显站在庭院之中。
时节已入深秋,晨间的寒意刺骨。
他却仅著一件玄色的单薄劲装。
他双腿如磐石般扎在地上,每一次出拳,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顺著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线,滴落在他脚下的土地上。
他浑身上下,都蒸腾著一层白茫茫的热气,充满了力量。
孟时嵐静静地看著。
正出神间。
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爹!爹爹!”
小胖喜揉著惺忪的睡眼,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院子。
他显然是忘记了昨日在松鹤堂感受到的恐惧,此刻眼中只有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
他跑到周从显跟前,仰著胖乎乎的小脸,也有样学样地扎了个马步。
“哈!”
他学著父亲的样子,挥舞著肉乎乎的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那小小的身子,因为用力过猛,还往后踉蹌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模样憨態可掬,可爱地让人发笑。
周从显凌厉的攻势,瞬间停滯。
他弯下腰,大笑著伸出长臂,一把將地上的小傢伙捞了起来。
“想学拳?”
他將小胖喜高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胖喜被举得高高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兴奋得“咯咯”直笑。
周从显朗声笑道,“等你再长大些,爹爹亲自教你!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男子汉!我要保护阿娘和姐姐!”小胖喜手舞足蹈,开心极了。
“好!我们一起保护阿娘和姐姐!”
清晨的阳光,洒在父子俩的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高大的男人顶著小小的儿子,笑闹成一团。
那爽朗的笑声,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孟时嵐走出房门,她心中的那点余气,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
周从显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她。
他立刻顶著儿子,討好地凑了过来。
“时嵐,你醒了。”
孟时嵐看著他满头的热汗,还有被儿子揪得乱七八糟的头髮,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越过他,將他肩上的小胖喜抱了下来,塞给一旁的春杏。
“带小公子去穿衣服,別著凉了。”
然后,她才睨了周从显一眼,顺手將他往屋里一推。 “一身的臭汗,赶紧去梳洗梳洗。”
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昨夜的清冷。
“快一点,今日柴家的宴会,要打马球呢,我们得早些过去。”
西山马场。
这里是京中权贵最爱的消遣之地,草场广阔,风景宜人。
两人从镇国公府马车上下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他们成婚近一年后,周从显第一次与她一同出现。
周从显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关於他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因不满入赘,早已与孟家分道扬鑣,远走边关。
有人说他触怒龙顏,被陛下秘密圈禁。
更离谱的,被镇国公孟余山害死了,孟时嵐如今不过是在守活寡。
周从显身著一身宝蓝色的骑装,长身玉立,剑眉星目。
他身边的孟时嵐,则是一袭干练的杏色骑马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两人並肩而立,一个英武不凡,一个清丽无双,宛如一对璧人,瞬间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纷纷的男男女女,脸上写满了惊奇与尷尬。
周从显对此视若无睹,他只是微微侧头,低声在孟时嵐耳边说著什么,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副亲昵的姿態,將所有不实的流言,击得粉碎。
“哥!嫂嫂!”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周菀青挺著个大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围著周从显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哥,你这被嫂嫂藏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得捂白多少呢。”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周从显的手臂,嫌弃道,“怎么还黑了这么多?跟块炭似的。”
周从显的目光落在盯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
“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周菀青一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我有了身孕都快六个月了,哥,你才知道?”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孟时嵐,“嫂嫂,你没跟他说吗?”
隨即又转回头,用一种“你被全家拋弃了”的同情眼神看著自家大哥。
“全家上上下下,连门口看门的石狮子都知道了,合著就你这个当亲哥的不知道?”
周从显只能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地敷衍道。
“知道,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不是太久没见,一时忘了嘛!”
这藉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从显!你终於冒头了!”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旁边传来。
柴思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周从显的肩头上。
“哎哟!”
他抱著自己的拳头,甩来甩去,疼得齜牙咧嘴。
“周从显!你骨头是铁打的吗?!”
他一边揉著手,一边嬉皮笑脸地调侃道,“我说你这金屋藏娇也藏得够久的,感觉如何。”
周从显看著好友那副欠揍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他不著痕跡地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微微一笑。
“感觉自然是,好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啊——!!”
柴思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鬆手!鬆手!周从显!要断了!我的骨头要断了!!”
“周世子,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