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夏天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
朱温坐在水榭里,八个冰鉴围成一圈,每个冰鉴后面站着一个侍女,用蒲扇把凉气往他身上扇。可他仍然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想杀人。
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庞师古送来的,详细罗列了卫州之战的损失:战死四千七百人,伤三千二百,大将李唐宾阵亡,被李烨斩首示众。另一份是氏叔琮的,字迹潦草,说博州久攻不下,粮道被袭,不得不退守临清。
朱温盯着那两份军报,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军报拿起来,一点一点撕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冰鉴里,落在侍女们的裙摆上,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主公息怒。”敬翔站在三步外,躬身说道。
“息怒?”朱温笑了,那笑声嘶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子凭什么息怒?庞师古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卫州。氏叔琮两万精锐,啃不动一座博州。李烨那小儿手里才多少人?啊?告诉我,他凭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最近的冰鉴。冰块和凉水哗啦一声洒了满地,侍女们吓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敬翔没动。他太了解主公了,这个时候劝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把火发完。
“李克用,杨行密,朱暄,朱瑾……”朱温掰着手指头数,独眼里血丝狰狞,“这些人都被老子踩在脚底下!黄巢四十万大军,老子说反就反!朝廷那些节度使,老子想杀就杀!可现在呢?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崽子,一个三年前还在要饭的流民头子,把老子十万大军打得灰头土脸!”
他走到水榭栏杆边,双手抓着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远处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粉的白的,在烈日下招摇,像在嘲笑他。
“李存孝死了。”朱温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死在他义父手里,死得像条狗。老子本想救他,用他这颗棋子撬开太行山,撬开河北。可现在呢?棋子没了,棋盘也砸了。”
他转身,盯着敬翔:“子振,你说,老子是不是真的老了?”
敬翔心头一凛。他跟随朱温十一年,从没听主公说过这种话。哪怕当年被黄巢大军围困,哪怕被朝廷各路兵马讨伐,主公永远都是那句“老子天下第一”。
可现在……
“主公,”敬翔斟酌着词句,“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烨此战能胜,七分地利,三分侥幸。我军虽受挫,但根基未损。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朱温打断他,冷笑,“假以时日,李烨那套军卫制就推行完了,魏博就铁板一块了。假以时日,李克用缓过劲来,又要跟老子抢地盘。假以时日,杨行密在淮南坐大,也要北上分一杯羹——老子哪有那么多时日?!”
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滴在胸膛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李存孝那三州,”朱温抹了把嘴,“现在在谁手里?”
“李克用收复了,但守军薄弱。据探子报。”
“还有,”朱温手指敲着扶手,“李烨不是要去长安勤王吗?让他去。告诉李茂贞,老子支持他当尚书令,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只要他拖住李烨,拖得越久越好。”
“那万一李烨真解了长安之围……”
“解不了。”朱温摇头,“李茂贞不是傻子,他围长安是为了要官,不是为了跟李烨拼命。等李烨大军一到,他自然会谈条件。到时候朝廷封他尚书令,李烨得了勤王美名,各取所需——但李烨的兵,得在长安城外耗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敬翔躬身:“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等。”朱温叫住他,“还有件事。李克用那边,派人去接触一下。就说,李存孝虽死,但太行山不能便宜了李烨。问他,有没有兴趣……联手。”
敬翔一愣:“主公,李克用刚杀了义子,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恐怕……”
“就是要他疑神疑鬼。”朱温笑了,那笑容阴冷,“越疑,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动,就越需要我们。去办吧。”
敬翔退下后,水榭里只剩下朱温一个人。他靠在竹榻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算账。
这一仗,他亏了。亏了李唐宾这员大将,亏了一万多精兵,亏了在天下人面前的颜面。
但还没输。
只要汴梁还在,只要宣武军主力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李烨,你赢了这一阵。
但下一阵,老子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同一时刻,晋阳城。
李克用终于从后宅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紫袍,头发梳得整齐,独眼里的血丝淡了些,但眼神深处那股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李嗣源、李嗣昭、李存信、周德威等将领跪在堂下,大气不敢喘。
“都起来吧。”李克用挥挥手,声音沙哑,“说说,各军情况。”
李嗣源上前一步:“回义父,邢州之战,我军折损一千四百人,其中老营骑军三百。粮草消耗巨大,代北粮仓已空三成。浑部、室韦部见我军主力南调,又开始蠢蠢欲动,昨日劫了送往云州的一批皮货。”
“还有呢?”
“军中……军中有流言。”李嗣源小心翼翼地说,“说义父杀子立威,说飞虎军旧部人人自危。有几个将领私下串联,被周老将军拿下了。”
李克用独眼扫向周德威。
周德威出列,躬身道:“主公,确有其事。都虞候刘守光、牙将张颢等五人,密谋趁大军未归时发动兵变,迎李存信将军为主。已被臣全部拿下,关在死牢。”
堂内瞬间死寂。
李存信脸色惨白,“扑通”跪倒:“义父!孩儿冤枉!孩儿绝无此心!定是有人陷害!”
李克用没理他,只是盯着周德威:“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从刘守光住处搜出与李存信将军的往来书信,其中提到‘晋王老迈,当立新主’。”
“我没有!”李存信嘶声喊道,“义父,那是伪造!一定是有人……”
“闭嘴。”李克用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在李存信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李存信面前,俯视着这个四儿子。李存信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良久,李克用缓缓开口:“老四,你很想坐我这个位置,是不是?”
“孩儿不敢!孩儿……”
“你想。”李克用打断他,“从你十二岁被我收养那天起,你就想。你觉得你比我那些亲生儿子都强,觉得你才配当河东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所以你看不得李存孝立功,看不得他受宠。所以你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最后把他逼反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李存信痛哭流涕,“义父明鉴!十一哥造反是他自己的事,跟孩儿无关啊!”
李克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失望:“老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知道,李存孝死了,河东折了一根柱子。而这根柱子,是你亲手推倒的。”
他转身,走回主位。
“周德威。”
“臣在。”
“刘守光等五人,斩首,灭族。首级传示各军,以儆效尤。”
“遵命。”
“至于你,”李克用看向李存信,“削去一切军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门一步。”
李存信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处置完家事,李克用重新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
“李烨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嗣源回答:“已派张归厚进驻邢州。据探子报,李烨亲率一万精锐西进,说是要去长安勤王。”
“勤王?”李克用嗤笑,“他是去摘桃子。李茂贞围长安,朝廷吓破了胆。这个时候谁去救驾,谁就是擎天保驾的功臣。李烨这小子,算盘打得精。”
他顿了顿,又问:“朱温呢?”
“汴梁那边很安静。但据密报,朱温已派人接触李茂贞,似有联手之意。”
李克用沉默。他独眼盯着堂外,盯着那片阴沉的天色,心里快速盘算。
李烨西进,朱温拉拢李茂贞,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接下来呢?接下来这盘棋,该怎么下?
“给李烨去封信。”良久,李克用开口,“就说,太行山这道口子,关乎河北安危。我河东无力独守,望魏王多多费心。”
李嗣源一愣:“义父,这是要把三州之地……”
“不是给,是让。”李克用纠正他,“让李烨去跟朱温争,让他在东线耗着。我们呢,抓紧时间休养生息,整顿内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朱温也去封信。就说,李烨势大,非一家可制。问他……有没有兴趣谈谈。”
周德威皱眉:“主公,朱温此人反复无常,与他联手,恐与虎谋皮。”
“我知道。”李克用点头,“所以只是谈谈。谈不成,也无妨。谈成了,至少能让李烨睡不着觉。”
这就是平衡之道。让李烨和朱温互相牵制,他李克用才能喘口气,才能有时间舔伤口,才能……想想下一步。
堂下众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这一仗,河东虽然平了叛,但输得彻底。输了兵力,输了士气,更输了……人心。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人的死。
李存孝。
那个曾经让河东军威震天下的飞虎将军,现在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能疼着。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马殷坐在金光门的城楼上,左臂吊在胸前,那是三天前守城时中的箭。箭拔出来了,但伤口感染,现在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他没下城。他不能下。
城外,李茂贞的大营又添了新的帐篷。王行愉的邠宁军也到了,黑压压一片,少说又添了两万人。现在围城的兵力,已经超过七万。
而城里,龙骧军还剩两千一百人。个个带伤,个个疲惫。
“将军,”副将韩恭走过来,声音沙哑,“朝廷……朝廷又派使者出城了。这次是宰相杜让能亲自去的,带着……带着册封李茂贞为尚书令的诏书草案。”
马殷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城外那杆“李”字大旗,看着大旗下那个隐约的身影。
李茂贞要赢了。不用攻城,不用流血,只要围下去,朝廷自然会屈服。尚书令,总领朝政,下一步就该是加九锡,再下一步……就该改朝换代了。
“主公的信,”马殷忽然问,“送到了吗?”
“八百里加急,三天前就出了城。按时间算,应该到魏州了。”
“那就等。”马殷说,“等主公来。”
韩恭欲言又止。他想说,魏州到长安,大军开拔少说要二十天。二十天,城里早就饿死人了。就算主公来了,面对七万大军,一万援兵又能做什么?
但他没说。因为他看见马殷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沂州,在宋州,在每一次绝境中。
那是豁出去的眼神。
“告诉弟兄们,”马殷站起身,右手指着城外,“再撑十天。十天后,援军必到。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把李茂贞那老贼的脑袋,挂在长安城楼上!”
韩恭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马殷重新坐下,靠着垛口,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这是昨天一个伤兵省下来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现在,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饼很硬,很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但他吃得很认真。
因为要活着。
活着,才能等到主公来。
活着,才能看见李茂贞败。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魏州的方向。
主公,你说过,长安是天下的心。
心若丢了,天下就乱了。
所以,我不会丢。
死也不会。
夕阳西下,长安城头,那面“龙骧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破旧,虽然染血。
但依然挺立。
像这座城市。
像这个国家。
像那些还在坚守的人。
天下棋局,四方博弈。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掌控局面。
但到底谁赢谁输,还要看下一步。
看谁更狠。
看谁更稳。
看谁……更敢赌上一切。
而此刻,通往长安的官道上,李烨骑在青骢马上,望着西方如血的晚霞,眼神坚定。
下一步,该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