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决定,我准了。」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灵犀’算法,就按你的方案处理。限定范围,加强监管。」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就这样……同意了?没有斥责,没有惩罚?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记住这次‘任性’的代价。你消耗的不是我的耐心,而是你在这个棋盘上,本就不多的‘自由筹码’。」
他是在警告我,我每一次偏离他预期的行为,都在削弱他对我这个“同盟者”的信任,都在减少我未来可能拥有的、有限的自主空间。
「出去吧。」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将背影留给我,如同一位结束了审判的法官。
我站在原地,几秒钟后,才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无形压力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审判结束了。
我暂时安全了。
但顾夜沉最后那句话,却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自由筹码”……
我在这荆棘丛生的权力之路上,小心翼翼积攒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主,正在因为我试图抓住那一丝人性的倒影,而飞速流逝。
前方的路,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次“胜利”而变得宽阔,反而更加狭窄,更加……不容偏离。
---
顾夜沉那句“自由筹码”如同无形的枷锁,在我离开他办公室后的几天里越收越紧。我变得更加谨慎,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些“合规”且“高效”的商业事务中,不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软弱”或“偏离”的倾向。主系统监测到的我的行为模式恢复了“稳定”,关联度那细微的波动平复下来,重新稳固在86,仿佛那场关于“灵犀”算法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顾夜沉看似默许了我的决定,却在我与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清晰的界限——我是有用的工具,是危险的同类,但绝非可以共享秘密与软弱的伙伴。
这天深夜,我再次潜入“镜厅”的数据流。例行检查那些被“棱镜”标记和缓存的异常数据片段,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主系统或那个幕后猎手的信息。大部分数据依旧杂乱无章,如同宇宙背景噪音,难以解读。
然而,就在我准备断开连接时,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正常数据洪流淹没的异常信号,触发了“镜厅”底层协议中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过滤规则。这段信号并非来自外部,其源头指向模糊,更像是系统内部某种……自我校验或者冗余数据清理时产生的“代谢废物”。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我调动了全部权限,试图捕获并解析这段即将被永久删除的碎片。过程异常艰难,信号断断续续,且自带一种强烈的排斥性,仿佛拥有某种自我销毁机制。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一段破碎的、扭曲的信息,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喊,勉强被我攫取出来:
「……协议7……非授权情感链接……熵增超阈……警告……底层逻辑冲突……建议……隔离或……格式化……」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随即便彻底湮灭在数据流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屏幕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协议7”?这是什么?主系统内部的管理协议?
“非授权情感链接”?是指像我和顾夜沉这样,超出了单纯“任务者-目标”的关系吗?
“熵增超阈”?是指情感能量的混乱度超出了某种可控范围?
“底层逻辑冲突”……“隔离或格式化”?!
最后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心脏!
主系统并非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它检测到了异常,检测到了可能危及它自身稳定运行的“熵增”和“逻辑冲突”!而它的解决方案,冷冰冰地摆在面前——隔离,或者……格式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和顾夜沉之间这种复杂纠缠、不受控的关系,以及“棱镜”计划本身,可能已经触发了主系统深层的防御机制!我们不是在和一个贪婪的监工斗,而是在和一个拥有绝对生杀大权、且逻辑冰冷的……神只博弈!
「警告:检测到执行者精神波动急剧升高,伴随高强度恐惧及危机感。生理指标异常。请立即进行情绪平复,避免影响任务稳定性。」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立刻响起,它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此刻的惊骇。
我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接收到一些干扰信息,产生短暂应激反应。正在调整。」我在脑海中尽可能平静地回应。
必须冷静。林薇,你必须冷静!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加速暴露!
我迅速清除了所有操作记录,断开了与“镜厅”的深度连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例行的数据巡查。但那段破碎的警告,已经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我的意识深处。
主系统已经亮出了獠牙。或许它还在评估,还在观察,但“隔离或格式化”的利剑已经悬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头顶。顾夜沉知道吗?他那个非法子系统,是否也捕捉到了类似的警告?
我无法确定。我们之间的关系,经不起又一次直接的、涉及核心秘密的试探。那次关于“灵犀”算法的交锋,已经消耗了太多“自由筹码”。
第二天,我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常工作。在走廊里遇到顾夜沉,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
「林助理,」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开口,「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我不需要一个效率低下的助手。」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但我那被强化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探究。他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是出于对“工具”状态的关心,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谢谢顾总关心,我会注意。」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波澜。
一整天,我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就是名为“格式化”的万丈深渊。每一个决策,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精确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
晚上,我拖着几乎被抽空的身体回到公寓。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加密信息,也没有“观察者”的警告。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深处藏着难以言喻恐惧的女人。
“协议7”……“隔离或格式化”……
顾夜沉的警告……“观察者”的提醒……
还有主系统那无处不在的、贪婪而冰冷的注视……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我,就是网中央那只即将被吞噬的飞蛾。
我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镜面。
这一次,镜中的倒影,似乎也在用同样恐惧的眼神回望着我。
我们都在凝视着深渊。
而深渊,已然传来了回响。
---
“协议7”与“格式化”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将我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拉扯到了极限。我像一个在雷区行走的盲人,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引发毁灭性的爆炸。
我大幅减少了对“镜厅”的主动探查,甚至刻意回避与顾夜沉的任何非必要接触。我将自己重新塑造成那个高效、忠诚、且毫无个人情绪的完美助理,用繁重的商业工作和无懈可击的业绩,来掩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主系统监测到的我的行为模式趋于“稳定且高效”甚至因此又微弱地提升了02,达到862。它似乎很“满意”我这种“回归正轨”的状态。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天,顾夜沉突然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参与者只有我、宋文昊律师,以及那个我见过一次的技术专家(后来我知道他叫陈锋)。会议地点不在办公室,而是在一间配备了顶级反监听设备的保密会议室。
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凝重。
顾夜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的声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埋在‘北风银行’数据流里的一个‘棱镜’节点,在十二小时前失去了响应。不是常规的信号衰减,是……被精准识别并清除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棱镜”计划暴露了?还是那个幕后猎手终于顺着线索摸上来了?
「能确定是谁做的吗?」宋律师眉头紧锁。
陈锋操作着面前的电脑,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图谱:「清除手法非常专业,利用了银行系统一次合法的安全更新作为掩护,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但我们在节点失效前的最后瞬间,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非标准的验证协议握手信号。这个协议……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安全机构或商业对手。」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顾夜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风格……有点像我们之前追踪那个幕后猎手资金流向时,遇到的加密模式,但更……古老,也更精密。」
幕后猎手!他真的发现了“棱镜”,并且有能力进行如此精准的清除!
「这意味着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参与到分析中。
「意味着对方不仅发现了我们的窥探,而且拥有不逊于,甚至可能超过我们的技术能力来反制。」顾夜沉接过话,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也意味着,我们的‘小动作’,可能已经引起了更高级别的‘关注’。」
他刻意在“更高级别的关注”上加重了语气。我瞬间明白,他指的不仅是那个幕后猎手,更是在暗示主系统!他是否也捕捉到了类似“协议7”的警告?我们此刻的困境,是否正是“熵增超阈”和“逻辑冲突”带来的直接后果?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我们就像在黑暗森林中生火取暖的旅人,火光不仅引来了野兽,也可能惊动了掌管这片森林的……神明。
「我们现在怎么办?」宋律师问出了关键问题。
「收缩防线。」顾夜沉毫不犹豫地命令,「陈锋,暂停所有主动的数据刺探和节点投放。全力转向防御,加固现有‘镜厅’通道的隐蔽性,确保核心数据流不被反向追踪。」
「明白。」陈锋立刻开始操作。
「宋律师,」顾夜沉继续部署,「启动所有预设的法律屏障和商业隔离程序。一旦出现最坏情况,确保能最大限度保全顾氏的商业实体。」
「交给我。」宋律师沉稳点头。
最后,顾夜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林薇,你负责稳住明面的商业战线。南城地块不能出任何纰漏,所有项目推进必须快、准、稳,不给外界任何窥探和质疑的机会。我们需要一个坚固的‘正面’,来掩盖可能存在的‘背面’。」
他将最危险,也最需要演技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必须在那无所不在的系统监控下,扮演好一个对背后暗战一无所知、只专注于商业成功的精英助理,用完美的表演,为主系统提供一个它乐于见到的“稳定情感能量来源”,从而降低它直接介入“格式化”的可能。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任务。我必须在恐惧的煎熬中,维持绝对的冷静和高效。
「是,顾总。」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会议结束后,我率先离开了保密室。走廊里灯光通明,与刚才室内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我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让一个从容而略带思索的表情浮现上来——这是一个刚刚结束一场重要商业会议的高级管理者应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