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回程的车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凝滞。顾夜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冷硬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林薇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月光》旋律带来的短暂同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却证实了水下的暗流。她找到了方向,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清理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绝不会给她从容布局的时间。
果然,第二天一早,风暴便骤然降临。
林薇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是顾夜沉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来我办公室。」
她心中微微一沉,立刻起身。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里面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顾夜沉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沉郁如水。而站在他办公桌前的,除了那位眼神冰冷的赵总监,还有两名穿着黑色西装、气质精干剽悍、明显并非普通安保人员的陌生男子。他们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顾总,您找我?」林薇维持着镇定,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顾夜沉没有看她,而是将一份文件推到桌沿,声音冷得像冰:「林助理,解释一下。」
林薇上前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心脏便骤然收紧!那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清晰地标注了几笔数额巨大、流向可疑的境外资金,而最终指向的,是一个以她的身份信息(虽然是系统伪造,但在这个世界天衣无缝)秘密注册的离岸空壳公司!报告结论直指她利用职务之便,与外部势力勾结,进行商业间谍活动和利益输送!
栽赃!赤裸裸的、但却极其精密的栽赃!
清理者终于动用了他们在“现实”层面的力量,要给她扣上无法辩驳的罪名,将她彻底清除!
「这不是我做的。」林薇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接迎上顾夜沉审视的眼神,「我从未注册过任何离岸公司,也不认识这些资金流向涉及的任何实体。这份报告是伪造的,或者……是有人刻意将线索引导至我的身份信息上。」
「证据确凿,林助理还要狡辩吗?」赵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切的ip追踪记录和资金划转凭证,所有线索都指向你。你接近顾总,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那两名陌生男子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薇感觉到贴身藏匿的子系统碎片传来一阵轻微的、警示般的温热。主系统的监控正在加剧,清理者已经图穷匕见。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硬碰硬否认是没用的,对方既然敢拿出这份“证据”,必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必须跳出这个陷阱,将水搅浑!
「证据可以伪造,ip可以伪装,资金流向更是可以人为操纵。」林薇没有慌乱,反而语气变得更加清晰冷静,她转向顾夜沉,眼神坦荡,「顾总,如果我真的有心窃取商业机密,会留下如此明显、如此愚蠢的把柄吗?这更像是一个急于将我踢出局的拙劣陷阱。请顾总明察,在我被‘处理’之前,是否应该先查一查,是谁如此急切地想要我消失?以及,我消失之后,对谁最有利?」
她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精准地指向了幕后黑手。她没有具体指认谁,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是清理者,或者他们在这个世界伪装的势力,在借刀杀人。
顾夜沉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审视,有惯有的怀疑,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深处、被重重枷锁封锁住的、属于他本我的权衡。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总监脸色阴沉,那两名黑衣男子则面无表情,只等顾夜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顾夜沉办公桌上的另一部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传来:「顾总,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星骸’项目组的核心研究员张工,在来公司的路上遭遇严重车祸,现在人在医院抢救,情况不明!」
「什么?!」赵总监脸色微变。
顾夜沉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张工!是那个在“星骸”项目组中,她之前通过非正式渠道了解到、可能对项目底层数据架构有所疑虑的老研究员!清理者这是在杀人灭口!同时,也是在警告她,或者……是在切断她可能寻找的其他线索!
「知道了。」顾夜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张工的意外,无疑为林薇刚才的“陷害论”提供了一个极其有力的佐证——确实有人,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清除潜在威胁,掩盖真相!
顾夜沉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薇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复杂情绪。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又是那个节奏!短暂,短暂,长。是“b”!
他在提醒她!在清理者环伺、证据看似确凿的情况下,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着信息!他在告诉她,坚持住,方向没错!
林薇瞬间读懂了他的暗示,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与决绝的热流。他并非全然被困,他仍在挣扎,仍在与她并肩!
「赵总监,」顾夜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还有张工的事,并案调查。在没有彻底查清幕后黑手之前,林助理暂时停职,配合调查,但不允许离开公司监控范围,更不允许被任何人私下带走。」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既没有直接相信林薇,也没有将她交给清理者,而是用一种近乎“软禁”的方式,将她暂时保护了起来!这等于是在清理者的步步紧逼之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缓冲地带!
赵总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顾总!这不合规矩!证据指向明确,应该立刻……」
「规矩?」顾夜沉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总监,眼神锐利如鹰,「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还是说,赵总监觉得,你可以替我做主了?」
那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连那两名黑衣男子都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目光。
赵总监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不敢。一切听从顾总安排。」
「带林助理去‘静思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顾夜沉对那两名黑衣男子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顾总。」
所谓的“静思室”,是位于集团大厦高层的一个套间,设施齐全,但与外界隔绝,通常用于高管进行封闭式决策或……变相的软禁。
林薇被“护送”着离开了总裁办公室。在走廊上,与赵总监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的低语:
「你逃不掉。」
林薇没有回应,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她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顾夜沉为她争取到的时间有限,清理者的下一次攻击,只会更加猛烈和直接。
她被带到了“静思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了沉闷的落锁声。房间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浴和简单的起居设施,但窗户是特制的,无法打开,信号被完全屏蔽,只有一个内部电话可以接通总裁办公室。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蝼蚁般的车流人群。她被困住了,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鸟。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被困住的迷茫,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
顾夜沉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清理者在围剿她,用尽手段。张工的意外,更是证明了对方已经狗急跳墙。
她不能再等待,不能再慢慢试验。必须冒险一搏!
她抚摸着小腹位置,那里贴身藏着子系统碎片。碎片依旧传来稳定的微温,仿佛在与她共鸣。
《月光》的同步证明了情感记忆的有效。但现在,她需要的不再是温和的同步,而是足够强烈、足够稳定、足以冲破物理隔绝和精神枷锁的深度共鸣!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同时强烈触动她和顾夜沉,并且能与子系统碎片产生最大共振的“情感锚点”。
她闭上眼,开始在浩瀚的记忆数据库中搜寻。无数个任务世界的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被烈焰映红的夜晚。
那是“幻焰”世界,他们被深渊魔藤包围,她引开大部分魔物,身陷重围,以为必死无疑。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她看到的,是顾夜沉不顾一切冲破火海,向她伸出的手,和他那双几乎被疯狂和恐惧吞噬的眼睛。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算计的传奇攻略者,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同伴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赤裸裸的、超越了数据和任务的情感。
“恐惧失去”。
这是否是穿透所有伪装和枷锁,最能触及他灵魂本质的情感?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烧起来。风险极大!强行引动这种程度的情感记忆,很可能导致顾夜沉精神彻底失控,或者引发主系统最严厉的打击。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走到房间内部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唯一能接通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那边是顾夜沉低沉的声音:「说。」
「顾总,」林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想请您听一段音乐。或许……能让您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薇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也能隐约听到电话那端,顾夜沉似乎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挣扎。理智与枷锁在对抗,本能与记忆在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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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就在林薇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那端,传来了一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林薇放下电话,走到房间角落那台看起来只是装饰用的老式留声机旁——这是“静思室”里唯一可能播放物理媒介音乐的设备。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随身手包的一个隐秘夹层里,取出一张她早已准备好、用特殊材料压制、储存着一段经过她精心编辑和强化了特定频率音频的黑色胶碟。
这是她利用之前任务的科技知识,结合对子系统代码的理解,自行制作的“武器”。里面不仅仅是《月光》,还夹杂了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来自“幻焰”世界的背景环境音效——烈焰燃烧的噼啪声,魔藤挥舞的破空声,以及……她当时濒临绝望时,低声念出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某个作战指令的、破碎的音节。
她将胶碟放在留声机上,唱针轻轻落下。
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月光》旋律,再次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开来。
林薇闭上眼,全身心地沉浸进去,不再试图去“控制”或“引导”,而是彻底放开自己的精神壁垒,让那段关于“幻焰”世界、关于生死与共、关于恐惧与拯救的记忆洪流,伴随着音乐,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同时,她紧紧握住子系统碎片,不再发出任何指令,只是让自己成为这段记忆与情感的共鸣体,一个纯粹的放大器!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音乐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但渐渐地……
子系统碎片开始发烫,不再是警告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要与她血肉融为一体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