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未至时,青牛镇又飘起了雨。
雨丝细密,不紧不慢,将屋檐、石板、树叶洗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白的,灰的,被雨丝一扰,便软软地化开,与低垂的云霭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焦香,有饭菜将熟的油润气,还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后散发的、带着微腥的清新。
铁匠铺里,炉火未熄,只是压了煤,暗红的光在炉膛里缓缓脉动,像一头疲惫巨兽沉睡的心脏。赵瘸子赤着上身,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用一把细锉,小心翼翼地打磨着白天打好的那柄柴刀。锉刀与铁器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淅沥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独孤无忧——阿忧,蹲在炉子边,用一把铁钳,将白日锻打落下、尚有余温的碎铁渣,一点点拨进墙角一个陶土罐里。这是个细活,需得耐心。碎铁渣若是乱丢,容易扎了人脚,积多了也碍事。赵瘸子说过,积满一罐,寻个收废料的货郎,也能换回两三文钱,够买块粗糖,或者两刀糙纸。
少年做得很专注。火光映着他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还带着些未褪尽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静默。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钳起,移过,倾倒,再钳起……循环往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修行。腰间那柄木剑,随着他身体的微俯,剑柄轻轻抵在坚硬的地面上。
赵瘸子打磨完最后一处刃口,举起柴刀,对着门外暮光细看。刀身平滑,弧线流畅,刃口一线青芒隐现。他满意地“唔”了一声,将刀放在一旁,这才抬眼看了看蹲在炉边的少年。
“行了,剩下的明日再弄。”赵瘸子粗声道,顺手扯过搭在砧板边的汗巾,擦了擦手,“去,后头水缸里舀水,洗洗。一身煤灰铁腥,跟个泥猴似的。”
阿忧应了一声,放下铁钳,站起身。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才向后院走去。
水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积了满满一缸雨水,清澈见底。旁边木架上搭着块葛布,虽旧,却洗得发白。阿忧拿起飘在水面的葫芦瓢,舀了水,从头浇下。
冰凉的雨水激得他一颤,白日劳作积攒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随着水流被冲刷掉些许。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又连续舀了几瓢,痛痛快快冲洗了一遍头脸脖颈,再用葛布擦干。换上赵瘸子给的另一套干爽短打,虽然同样宽大,但干净衣物贴着皮肤的感觉,总归是好的。
回到前铺,赵瘸子已经盛好了饭。依旧是糙米饭,一大盆,旁边是一钵清炒菘菜,油星不多,但碧绿喜人,还有一小碟酱黑色的咸菜疙瘩。饭桌就是平日里放杂物的旧木墩,两人各坐一个小马扎。
“吃。”赵瘸子端起碗,率先动筷。
阿忧也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米饭粗糙,嚼在嘴里有沙沙的质感,但温热饱实。菘菜脆嫩,带着一丝清甜。咸菜齁咸,却是下饭的好物。两人都沉默地吃着,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边的轻响,和门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饭至半饱,赵瘸子忽然开口,声音混着咀嚼,有些含糊:“周先生那儿,你去过了?”
“嗯。”阿忧咽下口中的饭,“门联拿回来了,放在您房里桌上了。”
“字怎么样?”
“我不识字。”阿忧顿了一下,补充道,“但看着,很有力气。像……锤头砸下去的感觉。”
赵瘸子夹菜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少年,哼了一声:“倒是会说话。”不知是褒是贬。他扒了一大口饭,又道:“周先生是镇上有学问的人,早年听说还中过秀才,后来不知怎的,不考了,回镇上开了蒙馆。他要是肯教你认字,是造化。比跟着我这儿打铁强。”
阿忧默默吃饭,没有接话。造化不造化的,他不懂。只觉得那青衫先生的眼睛很干净,话语也温和,让他那片空白茫然的心绪,能稍稍安宁片刻。
“不过,”赵瘸子话锋一转,语气硬邦邦的,“别耽误了铺子里的活计。拉风箱是根本,力气活儿,耽搁一天,手上感觉就生。”
“我晓得。”阿忧点头。
赵瘸子不再多说,专心吃饭。饭毕,阿忧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后院清洗。雨还在下,檐水滴落在石阶上,滴滴答答,清脆而有韵律。洗净的碗筷搁在灶台边沥水,他站在屋檐下,看着被雨水笼罩的、渐渐沉入黑暗的小镇。
零星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淡墨。那些光晕里,隐约有人影晃动,有低语声、孩童的嬉闹声、甚至不知哪家传来断断续续的、音律不准的笛声,混在雨声里,远远传来,渺茫而不真切。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无比真实地包围着他。
他伸手,接了几滴檐水,冰凉。然后握住了腰间的木剑。剑柄那点恒定的、微弱的温热,从掌心传来,与这雨夜的凉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回到前铺,赵瘸子已经点起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跃,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赵瘸子就着灯光,正在整理白日里收的几件待修的铁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两把卷了刃的柴刀。
“没什么事了,去睡吧。”赵瘸子头也不抬。
阿忧却没动。他迟疑了一下,走到墙角,拿起白日里周先生给的那卷门联,在赵瘸子疑惑的目光中,展开铺在稍微干净些的地面上。红纸黑字,在昏黄灯光下,墨迹浓酽。
“赵叔,”阿忧指着上面的字,声音很轻,“这些字……怎么念?”
赵瘸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一个大老粗,打铁的,认得几个秤星铜钱就不错了,哪认得这些弯弯绕绕的字?”他顿了顿,看少年眼神执着,便也凑过去,就着灯光,眯着眼,指着第一个字,不太确定地念道:“这……像个炉子?哦,是‘炉’吧?‘炉火’……”他认得这两个字,因为铺子里常用的词。
“炉火……”阿忧跟着念了一遍,手指虚虚描摹着那字的笔画。横,竖,撇,捺……陌生的线条,组合成陌生的符号,却代表着他每日面对的事物。
赵瘸子见他真有兴趣,也来了点劲头,指着后面勉强能猜的字:“这个……‘纯青’?烧火的时候,火候到了最好,就叫‘炉火纯青’……这个是‘乾坤’,大概就是天地的意思?铁锤叮当……震鬼神……”他念得磕磕绊绊,解释更是全凭臆测和道听途说,但对于此刻的阿忧来说,却像是推开了一扇极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关于“意义”的光。
原来,那些跳动的火焰,沉闷的捶打,纷飞的铁屑,是可以被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记录下来,赋予名字和含义的。
“横批……百炼成钢。”赵瘸子念完最后四个字,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费力的活计,“意思就是铁要千锤百炼才能成好钢,人……大概也一样。”他说完,自己倒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不再言语。
阿忧却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灯光跳跃,墨字在红纸上仿佛也有了生命。他不理解其中深意,却莫名感到一种力量,一种与打铁相似、却又不同的力量。那是将无形之“意”,灌注于有形之“迹”的力量。
夜深了,雨势渐小,化作绵绵的雾丝。
赵瘸子吹熄了油灯,铁匠铺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炉膛里余烬的一点暗红,和门外街面上积水反照的、极其微弱的天地光。
阿忧躺在柴房的板床上,身下干草发出悉索轻响。木剑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他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模糊不清的房梁,耳边是渐渐沥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
白天的一切,像走马灯般在空茫的脑海中掠过:炉火的灼热,风箱的沉重,老陈洪亮的笑声和那多给的一个包子,私塾里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周先生青衫磊落的身影和温和的话语,还有方才灯光下,红纸上那些沉默而有力的墨迹……
琐碎,平凡,甚至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正一点点填补着他那巨大而荒芜的空白。没有惊心动魄的记忆涌来,没有恢弘壮阔的图景展开,只有这小镇的雨,小镇的人,小镇最简单的一日生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剑粗糙的剑柄。
温暖,恒定。
像黑暗里唯一确凿的坐标。
“向前看,别回头。”雨巷中那双混沌眼眸青年的话语,再次浮现。
他看着的,就是这铁匠铺的明天,老陈的包子摊,周先生的蒙馆,青牛镇的又一场晨雨。
路,原来是这样一步一步,用最实在的汗水、最粗糙的饭食、最简单的人情,丈量出来的。
少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枕边木剑,在无边的黑暗与绵密的雨声里,那点微温,一如既往。
今夜青牛镇有雨。
今夜少年有剑。
雨落无声,剑默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