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走后,铁匠铺里只剩下单调而有力的锤击声。赵瘸子干活时话极少,每一锤都仿佛要把所有力气砸进铁料里。阿忧沉默地拉着风箱,炉火在他专注的瞳孔里跳跃。
腰间木剑温热依旧,那声叹息与青衣女子的侧影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周先生说的“不可溺”,他懂。可“林清雪”三个字,却像烙铁烫在灵魂深处,即便没了记忆,那份残留的悸动与痛楚却真实得可怕。
她是谁?真的与自己有关吗?若是有关,又是怎样的关系?为何一想到她,想到那冰崖孤影,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
拉风箱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砰!”赵瘸子一锤砸偏,火星四溅。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疤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刚淬过火的刀子:“心不在焉,火就飘了。火飘了,铁就废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先生的话,要听,也要会用。想不明白的事,先搁着。手头的活计,才是真的。”
阿忧心头一凛,连忙收束心神,用力拉动风箱。炉火重新稳定下来,呼呼作响。
赵瘸子不再多说,继续捶打。只是那锤落下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更重了几分,仿佛要将某些烦躁也一同砸进铁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铺子大门,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阿忧趁着赵瘸子歇口气喝水的空档,也擦了把汗,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木剑上。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赵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完全不记得一个人,但听到她的名字,或者……脑子里闪过她的影子,心就会揪着疼,那……说明什么?”
赵瘸子喝水的手停住。他慢慢放下水瓢,转过身,目光在阿忧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腰间的木剑。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阿忧看不懂的、类似怜悯的情绪。
“说明那人对你很重要。”赵瘸子声音沙哑,带着铁锈摩擦般的质感,“重要到……就算脑子忘了,身子还记得,魂儿也还记得。”他走到墙角,拿起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手里掂了掂,“就像这磨刀石,用过千百回,磨过无数刀剑,就算有一天裂了、碎了,那些刀刃划过的痕,也还在。”
他看向阿忧,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遥远:“有些事,有些人,忘了未必是坏事。记起来,可能更疼。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疼不疼是一回事,活不活是另一回事。人得向前看,脚底下有路,手里有活,身边有人,这才是立身的根本。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该懂的,时候到了,自然就懂了。”
说完,他不再看阿忧,埋头继续打磨一把刚成形的柴刀,刺啦刺啦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
阿忧咀嚼着赵瘸子的话。他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意思——过去的伤疤,揭开未必是好事。可那“林清雪”的名字,那冰崖孤影,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碰也疼。
他闭了闭眼,再次将心神沉入木剑。
这一次,他不去刻意追寻那声叹息或剑鸣,也不去捕捉破碎的画面。只是静静地“听”,像周先生说的,听它的“现在”。
脉动沉稳,暖流在木剑内部那些细微的“脉络”中缓缓循环。他能感觉到,这几日持续的“听剑”与体内枷锁渗出的暖流滋养,木剑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变化。那变化说不清道不明,非关外形,更像是一种内在的“苏醒”,仿佛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意,开始萌动。
而当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苏醒”的韵律中时,一些更微妙的“声音”开始浮现。
不是人语,不是剑鸣,更像是一种……回响。
如同空谷中水滴落入深潭,荡开的涟漪触及岩壁,又折返回来的、层层叠叠的余韵。这些“回响”极其模糊,混杂难辨,但阿忧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有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有清风明月的逍遥意,有孤峰绝顶的寂寥感,也有市井巷陌的烟火味……仿佛这把木剑,曾陪伴过无数个“他”,经历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在所有“回响”的最深处,最难以触及的底层,他隐约“听”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火”。
不是炉火的热烈,不是烈火的暴戾,而是一种沉静燃烧、仿佛能穿越万古时光也不熄灭的……“心火”。这“心火”被层层“回响”包裹、镇压,几乎微不可察,但阿忧却奇异地感到一丝亲切与共鸣。仿佛那火,本就源自他自身,或者说,与他灵魂最深处某种东西同源。
“心……火?”一个词,莫名闪过脑海。
就在这时——
“阿忧!赵师傅!”
铺子外传来老陈洪亮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只见他提着个空竹篮,大步流星走进来,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从铺子一路小跑过来的。
“怎么了老陈?慌里慌张的。”赵瘸子停下手里的活。
老陈先是对阿忧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凑近赵瘸子,压低声音道:“我刚从县里回来,听我那个在衙门的弟弟说,最近不太平!”
“嗯?”赵瘸子眉头一皱。
“不是咱们镇上的事,是外面。”老陈抹了把汗,“说是北边好几个州府,最近都出了怪事。有些地方天降流火,烧毁山林田地;有些地方地动山摇,裂开深不见底的口子,还有黑气冒出来;更邪门的是,有人声称夜里看见天上有巨大的影子飞过,像是……像是庙里壁画上的那种飞天神女,但浑身冒着金光,看不清脸,所过之处,草木枯败,鸟兽绝迹!”
阿忧听得心头一跳。天降流火?地裂黑气?飞天神女?这些听起来,已经远超寻常天灾人祸的范畴。
赵瘸子脸色也沉了下来:“衙门怎么说?可派人查了?”
“查?怎么查?”老陈苦笑,“那些出大事的地方,要么偏远荒僻,要么……据说进去查探的官差,好些都没再出来。活着的也语无伦次,说是遇到了‘神仙打架’、‘鬼魅横行’。现在上面也是焦头烂额,只让各地严加防范,尤其是提醒像咱们这种靠近山野的镇子,夜里少出门,陌生人要多留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弟还偷偷跟我说,他在衙门库房帮忙整理旧档时,看到一份几十年前的密卷残片,上面提到咱们西山这一片,古时候好像不叫卧牛岗,而是一个挺拗口的古名,跟什么‘祭祀’、‘封镇’有关。后来不知怎么的,名字就改了,相关记载也大多遗失了。他让我留个心眼,总觉得最近这些怪事,还有卧牛岗那边土匪突然活跃,可能……不简单。”
祭祀?封镇?阿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木剑。木剑温热依旧,但听到这几个词时,剑柄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赵瘸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知道了。多谢你跑这一趟。最近大家确实都要小心些。你也是,晚上早些收摊,门户关紧。”
老陈点头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离去,他铺子里还有生意要照看。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有些凝重。
赵瘸子走到门口,望着西边卧牛岗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多事之秋啊……”他喃喃自语。
阿忧站在他身后,也望向西山。乱葬岗的老坟白光,北边州府的种种异象,卧牛岗的土匪,黑水帮的窥伺,还有自己身上这越来越多的谜团……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低头看向木剑。剑身朴素,却在此时仿佛重若千钧。
青牛镇外,西山深处,那处天然石窟内。
韩七面前,跪着一名浑身笼罩在灰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此人气息阴冷,几乎与石窟阴影融为一体,若非篝火映照,几乎难以察觉。
“令主有新的吩咐。”斗篷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北境‘九幽裂隙’不稳,‘天外神念’渗透加剧。令主判断,‘归零之印’的松动可能比预期更快。青牛镇乃关键‘地眼’之一,必须加快进程。”
韩七神色一凛:“属下明白。‘引子’已布下,只等鱼儿上钩。只是……镇上那个教书先生周文渊,还有铁匠铺的赵瘸子,似乎都不简单,恐成变数。”
“周文渊……”斗篷人沉吟片刻,“令主提及此人,言其‘身负残韵,不可小觑,亦不可轻易惊动’。至于那铁匠,军旅余孽,血气未消,不足为虑,但可作试探那小子深浅的磨刀石。令主之意,木剑乃‘钥匙’之引,必须确认其真伪及与那小子关联深浅。必要时……”斗篷人抬起头,兜帽下两点幽绿光芒闪烁,“可用‘血祭探源’之法。”
韩七瞳孔微缩。“血祭探源”?那可是要见血光、动根本的霸道手段,一个不好,可能连“钥匙”都毁了。令主竟然如此急切?
“目标是谁?”韩七沉声问。
“暂定那铁匠,或镇上其他与那小子亲近之人。”斗篷人语气冷漠,“具体时机,由你把握。记住,动静要小,结果要准。令主只要确认,那把木剑,是否真的能引动‘归零之印’的共鸣,以及那小子……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薪火’。”
“属下遵命。”韩七低头领命。
斗篷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只留下石窟内篝火噼啪作响。
韩七独自站在火光前,脸色变幻不定。令主的意思很清楚,为了确认目标,可以牺牲一些人,包括那个看起来很能打的赵瘸子。而“血祭探源”,无疑是最高效也是最危险的方法。
他走到洞口,望向山下暮色中炊烟袅袅的青牛镇。小镇安宁,却不知阴影已如毒蛇般缠绕而上。
“周文渊……赵铁匠……还有那个叫阿忧的小子……”韩七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与兴奋交织的光芒,“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道,最后被献祭的,会是谁呢?”
他转身,对黑暗中吩咐:“让‘过山风’的人,把乱葬岗的‘戏’做足。另外,找两个机灵点、手脚干净的,去‘请’一个跟铁匠铺走得近、但又不会太引人注意的镇民过来。要活的。”
“是!”
夜色,正悄然笼罩卧牛岗,也向着山下的青牛镇,弥漫而去。
铁匠铺里,阿忧帮着赵瘸子收拾好工具,关上铺门。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镇子里早早便安静下来,连狗吠声都少了许多,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
阿忧躺在自己的地铺上,手握着木剑,久久无法入眠。老陈带来的消息,赵瘸子沉重的话语,还有白日里“听”到的那缕深藏的“心火”……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腾。
他忽然想起云阳在雨巷里说过的话:“东方文明因我赌局败北而沉寂。”
东方文明……沉寂……
北境异象……天外神念……
归零之印……钥匙……心火……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某种无形之手的拨动下,慢慢靠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而他,独孤无忧,或者说阿忧,似乎正站在这幅图景的最中心。
木剑在他手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热,仿佛在告诉他:别怕。
阿忧紧了紧握剑的手,闭上眼。
怕,但路还是要走。
夜风穿过窗隙,带来深秋的寒意。
而在阿忧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木剑深处,那缕“心火”极其微弱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坚定,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