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废墟上的烟尘时,铁匠铺周围已围满了惊魂未定的镇民。
他们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不敢靠近,只敢低声议论,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昨夜那场短暂却恐怖的交锋,灰黑剑气撕裂夜空、半个铁匠铺化为齑粉的景象,以及最后那声仿佛来自九幽的痛苦嘶吼,早已传遍全镇。
“妖魔……那小子定是妖魔附体!”一个干瘦老头颤声道,昨夜他躲在窗后亲眼看到灰黑剑气将一名黑衣人切成碎片。
“胡说!那是阿忧!赵铁匠的学徒!”卖豆腐的刘婶反驳,但她紧攥衣角的手也在发抖。
“周先生……周先生怎么也……”有人注意到周先生异常衰老的模样和满身血迹。
“都散了!”里正王老秀才拄着拐杖挤进人群,花白胡子气得直抖,“昨夜匪人夜袭,赵师傅与周先生奋力抗敌,这才保全咱们镇子!都回家去,莫在此添乱!”
镇民们将信将疑,但在王里正的呵斥和周先生往日积累的威望下,终究慢慢散去。只是离开时,投向阿忧背影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言。
废墟中央,阿忧缓缓站起身。
木剑握在手中,很重。
他能感觉到剑身深处被封存的、冰冷死寂的庞大力量。
丹田空空如也。
那九重枷锁和渗出的暖流都已消失,连带昨夜刚刚萌生的、对力量的一丝模糊感应也荡然无存。他现在,真的只是一个比普通少年强壮些的铁匠学徒。
“感觉如何?”周先生的声音沙哑虚弱,却依旧温和。
阿忧沉默片刻,如实回答:“空。很空。像……像被掏空了。”
“这就对了。”周先生勉强笑了笑,“昨日封剑,将你体内‘过去’的力量全部剥离,都归此剑。你现在是真正的‘白纸’,可以画上全新的、属于自己的‘道’。”
他顿了顿,看向阿忧手中的木剑:“此剑如今既是‘剑鞘’,也是‘钥匙’。待你修为足够、心性坚定,便可逐步解开封印,引其中之力为己用,而非被其反噬。但切记,欲用其力,先承其重。剑中封存的,不只是力量,还有九世的因果、罪业、执念与痛苦。你每解一重封印,便要直面一重‘过去’。”
阿忧握紧剑柄,点了点头。昨夜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雪原、冰崖、青衣女子、血海尸山、金色佛脸——虽然模糊混乱,却已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烙印。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那些。
“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周先生看向四周废墟,“铺子毁了,赵师傅重伤需静养,老陈的包子铺虽未受波及,但昨夜也遭了贼人骚扰,受了惊吓。这几日,你先住到蒙馆后院吧。老夫虽不才,教你入门修行,尚能做到。”
阿忧看向昏迷中的赵瘸子,眼神黯然:“赵叔他……”
“性命无碍。”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丹药,“这是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的‘生生造化丹’,虽只剩三粒,但足以稳住赵师傅伤势,助他恢复元气。只是……”他看向赵瘸子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刀伤,眼神凝重,“伤他之人刀法狠毒,刀上淬有奇毒,虽被剑气冲散大半,余毒依旧难缠。需慢慢拔除。”
他将丹药交给闻讯赶来的老陈,叮嘱了用法,又请王里正安排人手,暂时将赵瘸子抬到老陈铺子后院静养——老陈家宅院深,相对隐蔽安全。
安排好这一切,周先生才由阿忧搀扶着,一步一缓地走回蒙馆。
短短百丈路,周先生走了足足一炷香时间,途中咳了三次血。每咳一次,脸色就苍白一分,阿忧能感觉到扶着他的手臂,轻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先生,您的伤……”阿忧忍不住问。
“无妨。”周先生摆摆手,踏进蒙馆院门,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墙角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梅,缓缓道,“昨夜封剑,耗了我七成文心本源,又强行动用‘归藏禁术’,伤了根基。这副残躯,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阿忧浑身一震:“先生……”
“莫做小儿女态。”周先生淡然一笑,“老夫此生读书明理,游历四方,所求不过‘心安’二字。昨夜所为,是老夫自己的选择。用数年残寿,换一个可造之材走上正途,换这青牛镇暂时安宁,值了。”
他看着阿忧,眼神深邃:“倒是你,阿忧,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学生明白。”阿忧跪地,郑重叩首。
“起来吧。”周先生抬手虚扶,“既然要修行,便从今日开始。你且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什么都不要想,只‘听’。”
阿忧依言而行,在周先生对面石凳上盘膝坐下,将木剑横放膝上,闭目。
“所谓修行,无论佛道妖魔,归根结底,是对天地万物、对自身本源的认知与运用。”周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涓涓细流,在院中流淌,“你现在身如空舟,感知反而最为澄澈。试着去‘听’——听风声过耳,听叶落归根,听自己心跳,听血液流淌,听……你膝上这柄剑的‘呼吸’。”
阿忧收敛心神,尝试去听。
起初,只有杂乱的声音。远处镇民隐约的议论,更夫敲响的晨钟,邻家孩童的啼哭。
但随着时间推移,当他真正静下心来,那些外界的杂音渐渐淡去。
他听到了风穿过梅枝的细微呜咽。
听到了墙角泥土中虫蚁爬行的窸窣。
听到了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的韵律。
甚至听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那种温暖无声的“声音”。
而膝上的木剑,也传来了回应。
不再是狂暴的脉动或冰冷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悠长韵律。剑身内部,他能模糊地“看”到九团被金色符文层层包裹的灰暗光团,如同九颗被锁链缠绕的凶星,静静悬浮。而在最核心处,有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温暖光芒,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
那是……昨夜封剑时,周先生留在他体内的那缕文心本源?还是他自己心中,那点“好好活着”的执念?
阿忧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当自己的心神与那点温暖光芒接触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力量感,从心底升起。
“感受到了吗?”周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阿忧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清明,“剑中有九团被封印的灰暗之物,还有一点……很温暖的光。”
周先生欣慰点头:“那九团灰暗,便是你九世寂灭之力所化,如今已被封印。而那点温暖的光,是你自己的‘本心’,也是你未来修行之基。记住它的感觉,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让它熄灭。”
“现在,老夫传你《养心篇》。”周先生正色道,“此篇并非攻伐之术,而是养神静心、锤炼意志的基础法门。修行之路,心性为根。根若不固,纵有通天之力,亦如沙上建塔,顷刻崩塌。”
他口述心法,字数不多,仅三百余言,却字字珠玑,直指修行根本——如何凝神静气,如何内观己身,如何以心御意,如何涵养那一口“先天之气”。
阿忧天资本就极高,此刻心无杂念,又有周先生深入浅出的讲解,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记住全篇,并能依言尝试运转。
当他按照《养心篇》法门,将心神沉入丹田,尝试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先天之气”时——
嗡。
木剑轻轻一颤。
不是昨夜的狂暴,而是一种温柔的共鸣。
剑身深处那点温暖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而阿忧空荡荡的丹田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如晨露的气感!
这气感细若游丝,却真实存在,随着他的呼吸,缓缓在丹田中流转,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充实感。
“很好。”周先生眼中闪过惊讶与赞许,“第一缕‘真气’已生。虽微弱,却是你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标志。从今日起,每日晨昏,按此法修炼,不可懈怠。”
“是。”阿忧恭敬应下,感受着丹田中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条路,他终于踏上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西山深处,黑水帮秘密据点。
韩七脸色阴沉地坐在石座上,下方跪着三名侥幸逃回、却人人带伤的手下。昨夜突袭,他带去八名精锐,结果只回来三个,还个个被那灰黑剑气余波所伤,虽不致命,但经脉受损,修为倒退,没有半年休想恢复。
更让他心悸的,是周文渊最后展现出的诡异手段,以及那少年失控时爆发出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
“令主那边……如何交代?”一名心腹低声问。
韩七揉了揉眉心:“如实禀报。那小子体内确有古怪,力量层次极高,但似乎极不稳定,容易失控。周文渊以某种禁术将其力量封印,自身也付出巨大代价,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至于那木剑……”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绝对是‘钥匙’无疑!昨夜那小子失控时,木剑散发出的寂灭气息,与令主描述的‘归零之印’共鸣时的波动,有七分相似!”
“那我们接下来……”
“等。”韩七冷冷道,“令主传来消息,北境‘九幽裂隙’波动加剧,天外注视已无法完全屏蔽。上面的大人物们快要坐不住了,对‘钥匙’和‘薪火’的追查只会越来越紧。我们暂时按兵不动,让‘过山风’的人继续散布乱葬岗异宝的谣言,搅浑水。周文渊重伤,赵铁匠濒死,那小子刚被封印力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等他们放松警惕……”
他看向青牛镇方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总有疏忽的时候。”
山洞外,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扑向山下。
蒙馆后院,阿忧刚刚结束第一次《养心篇》的修炼,睁开眼睛。
丹田中那丝气感又壮大了一分,虽然依旧微弱,却如同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盏灯,照亮了前路。
他握住膝上的木剑,剑身温热。
好好活着。
他会的。
不但要活着,还要强大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弄清所有的谜团。
然后,去见那个叫林清雪的女子,问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为什么……要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