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光斑,随着外面五人谨慎逼近的脚步,微微摇曳,如同死神的眼眸在眨动。
陆小七的手无声地滑向腰后皮囊,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他最后备用的淬毒梭镖和一枚更加小巧、表面刻着诡异螺纹的黑色铁丸。他嘴唇微动,以几乎不可闻的气声对阿忧道:“正面硬拼是找死。那疤脸刘莽是先天三重,力气大,皮糙肉厚,修炼的‘莽牛劲’最擅长攻坚硬打。另外四个也都是武境八九重的好手,配合默契。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还有这棵树和这片林子。”
阿忧背靠着冰凉湿润的树洞内壁,心跳如擂鼓,但越是危急,周先生传授的《养心篇》心法反而越是在脑海中清晰流转。他强迫自己冷静,摒弃恐惧,感官提升到极限。他能听到三十丈外那五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听到皮甲摩擦的窸窣,听到弩机簧片被缓缓扣紧的细微“咔哒”声……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敌意。
他点了点头,同样以气声回应:“不能让他们完全围死。洞口狭窄,一次最多进来一两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有什么能制造混乱的东西?”
陆小七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摸出那枚黑色螺纹铁丸:“‘鬼哭藤’种子,用特制药汁浸泡过,遇到剧烈撞击或真气激发,会瞬间爆开,释放出大量带有强烈麻痹和致幻效果的毒雾,能笼罩两三丈范围,但持续时间很短,最多五六息。而且无差别攻击,我们自己也得闭气。”
“够了。”阿忧目光扫过树洞内部结构,“爆开的瞬间,我们从那里冲出去。”他手指向树洞斜上方一处颜色略浅、木质似乎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隐约有道不易察觉的纵向裂缝。以他的力气和木剑之利,或许能破开。
“你想从上面走?”陆小七一愣,随即明白了阿忧的意图。树冠茂密,确实是摆脱地面追踪的好办法,但风险也极大。“外面那五个不是傻子,尤其是疤脸,听觉灵敏得很。”
“所以需要双重混乱。”阿忧思路越来越清晰,“你先用那个‘鬼哭藤’,目标不是人,是洞口前方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树干,尽量打高。毒雾弥漫会吸引他们第一时间的注意力,并遮挡视线。然后,我用这个。”他从自己行囊里摸出老陈给的那包肉干,里面还有两块坚硬的、用来临时充饥的土疙瘩般的杂粮饼。“丢向相反方向的灌木丛,制造落地的声音。最后,我破开树顶,你跟我上树,从树冠层走。”
计划简单,甚至粗糙,但在电光石火间,这已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和两人行动的绝对同步。
陆小七深深看了阿忧一眼,这个明明修为看起来低微、还带着伤的少年,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冷静和急智,再次让他感到惊讶。“好!听你数到三!”
两人迅速调整位置,阿忧握紧了包裹中的木剑,剑柄传来的温热让他手臂的颤抖平复了些许。陆小七则半蹲在洞口内侧,右手扣住那枚“鬼哭藤”,左手捏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火石。
洞外,疤脸刘莽带着四名手下,已呈半圆形逼近到距古树不足十丈的距离。他停下脚步,举起拳头。五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锁定那藤蔓遮掩的树洞入口。刘莽鼻子微微抽动,脸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随着肌肉扭动,显得更加狰狞。他确定,目标就在里面,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另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山野青草气息的味道。
“准备弩箭,封住洞口。老五,盾牌上前,小心有诈。”刘莽低声下令。
一名持弩手下立刻端起弩机,锋利的弩箭在昏暗中闪着寒光,对准藤蔓缝隙。那名背着圆盾的汉子深吸一口气,将圆盾护在身前,另一只手抽出短柄猎斧,开始小心翼翼地向树洞入口挪去。
洞内,阿忧透过缝隙看到盾牌手开始移动,知道不能再等。
“一!”他嘴唇无声开合。
陆小七肌肉绷紧,眼神锐利如刀。
盾牌手距离洞口还有五步。
“二!”
阿忧缓缓提起真气,凝聚于双臂,目光锁定头顶那片薄弱区域。
盾牌手又近了两步,已能看清藤蔓的纹理。
就是现在!
“三!”
陆小七动了!他没有探出洞口,而是右手猛地一甩,那枚黑色铁丸化作一道乌光,并非射向逼近的盾牌手,而是以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直射洞口斜上方、约莫两丈高处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干!
与此同时,他左手火石在洞口内侧岩壁上一擦!
“嚓!”一点火星迸现,虽未引燃什么,但在寂静紧张的氛围中,这声音异常清晰!
洞外五人果然被这突然的动静和那道射向上方的乌光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弩手下意识抬高了弩箭,疤脸刘莽和另外两人也猛地抬头看向老松树干!
“什么东西?!”刘莽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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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砰!
黑色铁丸精准命中老松树干,瞬间爆开!一声沉闷的破裂声,随即,一大团浓稠的、呈现暗绿色的雾气猛地炸开,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弥漫开来,将洞口前方一片区域笼罩,也遮住了盾牌手和后面几人的视线!
“毒雾!闭气!”刘莽经验丰富,立刻屏住呼吸,向后急退,同时挥掌试图驱散雾气。其余几人也慌忙后撤或闭气。
就在毒雾爆开、外面五人阵脚微乱的同一时刻,阿忧将手中的硬饼猛地掷向右侧七八丈外的茂密灌木丛!
啪嗒!哗啦!
硬物落地的声音和枝叶晃动声在毒雾弥漫的背景下依然清晰可辨!
“在右边!他们想跑!”一名耳朵尖的黑衣人立刻喊道。
包括疤脸刘莽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本能地被这声音牵引,齐齐转向右侧灌木丛方向。就连那名逼近洞口的盾牌手,也下意识侧身,盾牌偏转,防备可能从右侧袭来的攻击。
而树洞内,阿忧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双腿微屈,随即猛然发力向上蹿起!丹田内那几缕真气尽数涌向右臂,他没有使用“引剑诀”,只是将全部力量与这些时日在赵瘸子锤下锻炼出的爆发力,结合木剑本身那难以言喻的“沉重”,尽数灌注于双手握持的剑柄,对着头顶那片早已看准的薄弱区域,狠狠向上一捅!
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锐利的穿透声!包裹木剑的粗布在接触树皮的瞬间被无形劲气震碎,古朴的木剑剑身,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冻油,竟毫无阻滞地刺入了厚重的古树木质之中!紧接着,阿忧双臂肌肉贲起,顺着剑身刺入的缝隙,奋力向两侧一划、一搅!
咔嚓!哗啦!
大片腐朽和相对松软的木质被撬开、破碎,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破口,在树洞顶部豁然洞开!天光混合着碎木屑一起落下!
“走!”阿忧低喝一声,率先抓住破口边缘,双臂用力,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上蹿去。
陆小七紧随其后,他动作更是敏捷,在阿忧上半身刚探出破口的瞬间,已经踩着他的肩膀借力一蹬,抢先一步钻了出去,反手将一条坚韧的兽皮绳索垂下:“抓住!”
阿忧抓住绳索,陆小七发力上提,两人几乎同时稳稳落在了这株巨树一根粗壮横生的枝干上。下方,暗绿色的毒雾还未完全散去,隐约传来疤脸刘莽愤怒的吼叫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中计了。
“这边!”陆小七毫不停留,辨明方向,如同一只真正的灵猿,在纵横交错的粗大枝干间跳跃腾挪,向着森林更深处、也是黑风峡反方向的一处陡峭崖壁而去。
在开阔地带或地面,他们绝无可能甩掉“巡山犬”的追踪,唯有借助复杂险峻的地形。
阿忧咬紧牙关,忍住身上伤口因剧烈运动传来的撕裂痛楚,将木剑重新用撕下的衣襟草草裹住系好,紧紧跟在陆小七身后。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在生死压力下,在《养心篇》带来的超常感知和身体协调性辅助下,很快也变得流畅起来,虽不及陆小七那般灵巧如猿,却也勉强能跟上。
两人在树冠层中疾行了约莫一刻钟,身后追踪的声音似乎被茂密的林木阻挡、减弱了些,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并未消失。疤脸刘莽等人显然也是山林追踪的好手,不会轻易放弃。
前方,树木渐渐稀疏,一面灰黑色、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苔藓和零星灌木的陡峭崖壁,挡住了去路。崖壁高耸,仰头难见其顶,下方则是雾气弥漫的深谷。
“没路了?”阿忧心头一沉。
“路在下面!”陆小七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兴奋,他指着崖壁中段一处被几丛茂密“爬山虎”类植物覆盖的区域,“看见那片‘铁线藤’了吗?后面有一条几乎被遗弃的‘鸟道’,是以前采‘崖燕窝’的匠人留下的,窄得很,但能通到另一边山谷。黑水帮的人肯定知道这条道,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现在走,更想不到我们能找到入口!”
他边说边从皮囊里掏出两副看起来有些简陋、由皮革和坚韧兽筋制成的爪钩:“用这个,固定在岩缝或者牢固的藤根上,一点点往下放。我先下,你看我落脚的位置和固定爪钩的地方。记住,千万别往下看,稳住呼吸,相信你的手和脚!”
阿忧看着那深不见底、雾气翻滚的峡谷,又看看手中简陋的爪钩,喉咙有些发干。但他更清楚,停下来就是死。
“好。”
陆小七不再废话,将一副爪钩套在手上,另一副递给阿忧,然后走到崖边,拨开那丛格外茂密的“铁线藤”。藤蔓后,果然露出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行的天然岩缝,斜向下深入崖壁之中,入口处湿滑无比,布满了青苔。
他深吸一口气,将爪钩狠狠扣进岩缝上方一道坚实的石棱,试了试力道,然后转身,背对深渊,双手握住连接爪钩的兽筋绳索,双脚试探着找到岩缝边缘一处略微凸起的落脚点,整个人的重量缓缓交给爪钩和那点可怜的支撑,开始一点点向那危险的“鸟道”挪去。
阿忧学着他的样子,固定好爪钩,紧随其后。当他的身体完全悬空,背后是空洞洞、吸力惊人的深渊时,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死死咬着牙,按照《养心篇》法门调整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双手、双脚与冰冷湿滑岩壁的接触上,一点点移动。
下方,陆小七已经进入了岩缝,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压低的声音传来:“跟着我,慢点,稳点……”
就在阿忧大半个身子也即将没入岩缝,稍稍松了口气的瞬间——
崖壁上方,他们刚刚跳离的那片树冠边缘,疤脸刘莽魁梧的身影猛地出现!他脸色铁青,一眼就看到了崖壁上正在移动的两人,以及那丛被拨开的铁线藤!
“想走‘鸟道’?找死!”刘莽眼中凶光爆射,他甚至没有招呼同伴,猛地吸一口气,先天真气鼓荡,右脚重重一踏地面,整个人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竟然凌空飞跃数丈距离,直扑崖壁!他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地抓向还未完全进入岩缝的阿忧后心!
这一扑,迅猛暴烈,带着先天境高手全力施为的恐怖威势!爪风未至,那凌厉的杀意和压迫感已让阿忧后背寒毛倒竖,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