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气泡上浮的咕嘟声。阿忧本能地闭气,体内真气自动转为内息,但那种置身于无边深海的孤寂与压迫感,仍如实质般攥紧心脏。
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阳光,而是幽幽的、蓝绿色的荧光,从石壁深处透出。借着这点光,阿忧看清了他们所在——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海底隧道,直径约两丈,石壁布满坑洼和凿痕,显然是经过人工开凿拓宽。石壁上每隔一段就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发光矿石,光线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他回头,看见石砚紧跟在身后,重剑已背回背上,双手谨慎地划水。陆小七在更后面,机关匣似乎做了某种防水处理,他正调整着腰间的皮囊。苏琉璃在他身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琉璃心眼的青光在幽暗水底格外醒目,她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阿忧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下潜。
隧道越来越深,水压也逐渐增强。即便有真气护体,皮肤也开始感到刺痛,耳膜胀痛。石壁上的发光矿石越来越少,光线愈发昏暗。水流的方向开始变得混乱,时而从下方涌上冰冷刺骨的暗流,时而又从侧面卷来带着腥味的水涡。
阿忧心中警兆忽生。
他猛地停住,右臂(虽然恢复了触感,但掌心那枚淡金色镇魂烙印微微发热)向前虚按。几乎同时,前方昏暗的水域中,七八条细长的、近乎透明的影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悄无声息地疾射而来!
“小心!”石砚低喝,重剑已握在手中,但水下阻力太大,挥剑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苏琉璃双眸青光大盛,瞬间看清:“是‘蚀魂水母’!触须有剧毒,专蚀真气神魂!别让它们近身!”
话音未落,那些透明水母的触须已如鞭子般抽到眼前!触须尖端泛着幽蓝的毒芒,所过之处,连海水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阿忧眼神一厉,左掌在水中虚划。没有调用星辰之力(代价太大),也没有动用刚刚压制的煞气(反噬未平),而是纯粹以寂灭剑意凝于指尖,在水中连点数下!
嗤嗤嗤——!
数道无形剑气破水而出,精准地斩在几条触须的根部!那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浓稠的黑色汁液,迅速污染了周围海水。
但剩下的水母更多,且被激怒,疯狂涌来!
陆小七咬牙,从机关匣侧方弹出一个金属圆筒,对着前方猛地一按机括!圆筒前端炸开一团刺目的银光,并非火焰(水下无法燃烧),而是大量极细的金属针,以机簧之力爆射!
噗噗噗数只水母被金属针穿透,身体剧烈抽搐,动作迟缓下来。
石砚趁机重剑横扫!剑身虽慢,但厚重的剑势在水中搅起激流,将靠近的水母尽数荡开!
趁此间隙,阿忧双掌在水中一合,旋即向两侧分开。一股柔韧的推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将周围被污染的海水和残存的水母推向两侧,清出一条通道。
“快走!毒液会引来更多东西!”苏琉璃急道。
四人不敢恋战,全力下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隧道开始变得平缓,并出现了岔路。共有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阿忧停下,看向苏琉璃。
圣女闭上眼,琉璃心眼全力运转。半晌,她指向中间那条通道:“那里的水流动向最规律,而且有很淡的、非天然的能量残留,像是某种信标。”
众人游入中间通道。
这条通道明显比之前的更古老,石壁上的凿痕粗犷许多,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早已锈蚀殆尽的金属构件。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最初只是简单的线条,刻画着波浪、漩涡。但越往里,壁画越复杂,出现了船只、人物、以及巨大的门。
阿忧游近一幅保存相对完好的壁画。画面中央是一座矗立于巨大漩涡之上的宏伟门扉,样式与他在传承记忆中看到的归零之门相似,却又有些不同——这门更虚幻,边缘模糊,门上雕刻的不是痛苦人脸,而是无数旋转的星辰与深海的生物。门扉下方,跪着一排排人影,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而远处,一艘帆船的轮廓正在驶离。
壁画旁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不是玄黄界通用文字,但阿忧眉心的归零之印微微发热,一段破碎的理解涌入脑海:
“归墟之门,海之眼,万物归流之地。非实体,乃投影。循星路,可近之,然不可触,触之即湮。”
归墟之门投影?
阿忧心中凛然。归墟之门与归零之门,是什么关系?仅仅是第三门在深海的投影吗?
继续向前,壁画内容越发令人不安。出现了门扉洞开、黑暗涌出、海中生物疯狂畸变的场景;也出现了身穿古老服饰的人类(很可能是守门人一脉或他们的盟友)与畸变怪物战斗的画面;最后几幅,则是一群人(为首者身形高大,披着狼皮大氅——初代天狼王?)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将半张泛着微光的海图封入石匣。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最后一幅壁画旁,刻着几行更为潦草、充满决绝意味的字:
“徐福(划掉)天狼,至此。门影蛊惑,从者皆疯。余以半魂为祭,断其星路,封此图于此。后来者,若为守门,可取图。若心不定死。”
徐福?这个名字让阿忧一怔。是笔误,还是
没时间细想,苏琉璃忽然低呼:“前面有东西!”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通道尽头,荧光矿石的光芒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似乎平放着一具骸骨?
小心靠近。
石台上确实是一具人类的骸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年,骨骼呈现出被海水浸泡侵蚀的灰白色。骸骨身上裹着早已破烂成絮的衣袍,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制式。骸骨双手交叠于胸前,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石匣。石匣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但大部分已经黯淡。
而骸骨的头颅,微微侧向通道来处,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着每一个后来者。
最诡异的是,骸骨周围三尺内的海水,异常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污浊,也没有任何水草或寄生物敢于靠近。
“是初代天狼王吗?”陆小七小声问。
阿忧摇头,游近细看。他注意到骸骨左臂骨骼上,有一道深深的、陈旧的斩痕,而右手指骨关节异常粗大,显然是常年使用某种重兵器。这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王,更像是身经百战的将领。
“不是天狼王。”苏琉璃的琉璃心眼扫过骸骨,声音有些异样,“这人生前修为极高,至少是宗师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而且,他死前燃烧了全部神魂和真元,将某种东西可能是某种诅咒或者警示封在了自己的骸骨里。”
她指向骸骨眉心处:“那里,残留着极其强烈的执念波动。他在等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阿忧的目光落在那石匣上。这就是初代天狼王留下的、装着半张归墟海图的石匣吗?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石匣的瞬间——
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陡然亮起两簇幽蓝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回音叠加而成的声音,直接响彻四人的脑海:
“验证”
“守门之誓”
骸骨抬起一只骨手,指尖对准阿忧眉心。一股冰冷、苍凉、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意志,如利剑般刺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检测!
阿忧眉心,那枚被《镇魂印》暂时压制住的归零之印,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源自门扉本身的灰暗气息散逸出来。
几乎是同时,他掌心那枚淡金色的守门人传承烙印,也亮起温润的金光。
骸骨眼中的幽蓝火焰跳动了几下,似乎在“审视”这两股同源却又相悖的力量。那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执钥者守门人悖逆之契汝,所求为何?”
阿忧强忍着神魂被窥探的不适,在水中稳住身形,直视那两簇幽蓝火焰:“我求一条生路。为我,也为这片天地。”
“生路在门后,即是死路。” 骸骨的声音冷漠。
“那就封死门。”阿忧斩钉截铁。
“如千年前那三人所言。” 骸骨沉默了片刻,幽蓝火焰渐渐黯淡下去,“汝,可过。图,可取。”
骨手缓缓放下,重新交叠于胸前。石匣上的封印符文,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阿忧定了定神,伸手打开石匣。
里面果然静静躺着半张泛黄的、不知名皮革制成的海图。皮革坚韧异常,历经千年海水浸泡依然完好。图上绘制的正是南海归墟区域,漩涡、暗流、星象标记密密麻麻。而在图的一角,用与壁画旁相同的古老文字,标注着一行小字:
“星路已断,唯余暗流。此道尽头,即是囚龙之渊。慎入。”
阿忧小心翼翼地将半张海图与自己怀中原有的半张拼合。两张图边缘严丝合缝,瞬间组合成一张完整的南海归墟海图!一道清晰的、由断续光点连成的虚线,从归墟漩涡边缘出发,蜿蜒延伸,最终指向一个被标注为“囚龙渊”的海底山脉!
路线,有了!
就在阿忧心神激荡,仔细记忆路线的刹那——
异变再生!
完整的海图之上,归墟漩涡的标记骤然亮起深邃的幽光!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图上传来,并非物理的吸力,而是作用于神魂!阿忧眼前一花,仿佛整个人被拽入了图上的漩涡之中!
“阿忧!”石砚和陆小七的惊呼仿佛隔着层层水幕传来。
阿忧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脚下是缓缓旋转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一道顶天立地、虚幻缥缈的巨门虚影,正缓缓浮现。
归墟之门投影!
与壁画上、与传承记忆中的归零之门都不同。这道门更加“空”。门扉是半透明的,像是水波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星海的倒影和深海的暗流。门内,没有痛苦的脸,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虚无。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归来”
“执钥者归来”
“门后有你渴求的‘无’安宁终结解脱”
“不必再挣扎不必再痛苦不必再失去”
“融入归流成为永恒寂静的一部分”
这声音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直指阿忧内心最深处的疲惫与伤痛——赵叔的死、星辰化的折磨、强敌环伺的压力、对前路的迷茫所有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同时,一种放弃一切的轻松感,如温水般包裹上来。
只要点头。只要放弃。只要走向那扇门。
一切都结束了。
阿忧的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向前迈步。眉心的归零之印剧烈跳动,仿佛在欢呼雀跃。掌心的守门人烙印金光急闪,却显得有些无力抵抗。
“阿忧!醒醒!”苏琉璃的声音,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一缕光,带着琉璃心眼特有的清明之力,刺入他的意识。
几乎是同时,怀中某物骤然发烫!
是那半截白玉发簪!
凌霜残留的气息,剑痴灌注其中的无回刀意,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猛地浇在阿忧心头!
他浑身一颤,眼中迷茫迅速退去。看着那扇诱惑之门,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我的路不在门后。”
话音落下,幻象轰然破碎!
阿忧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在海底通道,手还按在完整的海图上。海图上的幽光已然消失,恢复了正常。只是图上的归墟漩涡标记,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大口喘息(尽管在水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的沉沦,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凶险。
“你没事吧?”苏琉璃游过来,眼中满是担忧。石砚和陆小七也紧张地看着他。
阿忧摇摇头,将海图仔细收起,贴身放好。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骸骨,这位不知名的守门人先辈,依旧沉默地守护着这里。
“走。”他指向海图标注的暗流方向,“抓紧时间。”
四人再次启程,沿着通道向更深处游去。身后,骸骨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彻底熄灭,重归永恒的沉寂。
只有那破碎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幽暗的水底:
“悖逆之契汝之路比吾等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