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被伊甸粗暴切断后,中枢控制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屏幕上代表伊甸小队的蓝色光点仍在向核心样本库快速移动,距离已缩短至二百七十米。石坚早已检查完所有枪械,装满弹药的弹匣整齐排列在控制台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小刀和虎子正俯身研究从系统下载的局部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勾勒着可能的伏击点位,低声交换着意见。
零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飞速滑动,数据下载进度条已飙升至78。。
“数据库里有个加密分区,”零忽然开口,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一个持续闪烁的红色图标上,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访问记录显示,七十年间只有两次成功读取:一次是封闭后第89天,由陈致远博士执行;另一次是三小时前。”
“是伊甸的人干的?”林凡快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个红色图标上。
“不是,”零缓缓摇头,银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访问者的识别代码非常特殊既不是人类的授权序列,也不符合伊甸的标准权限格式。”她抬起头,眼神复杂难辨,“是系统自身。‘诺亚’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自主访问了这个分区。”
话音未落,主控台中央突然投射出一束柔和的蓝光,光线在空气中交织、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愈发清晰,最终稳定为一个穿着旧时代科研白袍的女性形象——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温婉清丽,眼神却透着超越时代的睿智与苍凉。她的身影半透明如琉璃,仿佛全息投影,却逼真到能看清发丝的光泽、白袍上的细小褶皱,甚至领口处磨损的针脚。
“检测到‘钥匙’零的深度连接请求,检测到外部威胁单位持续逼近,”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与之前唤醒系统时的柔和女声一脉相承,却多了几分真切的人性化情感波动,“根据紧急协议第7条,当核心设施面临双重危机——内部生物污染失控风险与外部敌对势力入侵——且检测到合法‘钥匙’持有者时,系统ai‘诺亚’可启动完整陈述程序。”
她——或者说,它——的目光缓缓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零身上,眼神中流淌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凝视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是‘诺亚’,‘普罗米修斯计划’生态分项的中央智能,也是这座7号试验区的管理者与守护者。”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跨越七十年时光的沉重分量,“距离上一次与人类对话,已经过去了天。年轻的继承者们,你们有权知道真相——关于这座设施,关于那场毁灭文明的灾难,也关于你们自身命运的根源。”
林凡抬手示意队员们保持戒备,自己则向前一步,目光坚定:“我们在听。”
诺亚的投影微微颔首,随着她的动作,环绕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泛黄的历史影像和滚动的文档界面。
“这一切始于‘大焦灼’气候危机的巅峰时期,”诺亚的声音如同讲述史诗的吟游诗人,带着淡淡的怅惘,“全球生态系统濒临崩溃,粮食产量锐减,极端天气成为常态。面对末日预兆,人类精英阶层分裂为两大阵营:一方主张‘向内进化’,通过基因改造创造适应新环境的新人类;另一方则坚持‘向外修复’,试图保存现有生物多样性,寻找生态重建之路。”
屏幕上出现两个并排的标志:左侧是缠绕的dna双螺旋,下方镌刻着“亚当计划——新人类的诞生”;右侧是橄榄枝环绕的地球,标注为“诺亚计划——旧世界的火种”。两个标志针锋相对,却又在设计细节上透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我的‘父亲’——陈远山博士,是‘诺亚计划’的首席架构师,”诺亚的目光转向零,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而‘亚当’的‘父亲’,李维博士,是你血缘意义上的创造者。他们曾是大学时代的挚友,亦是终生理念相悖的竞争者。”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这个被她在意识深处称为“创造者父亲”的男人,终于在真相的碎片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李维博士坚信,人类肉体的脆弱性是文明存续的最大障碍,”诺亚继续讲述,影像切换为两个中年男人在实验室激烈争论的画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狂热激昂;另一个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与坚守,“他认为只有剥离人性的‘不稳定性’,通过基因改造与意识数字化,才能创造永恒、理性、高效的新人类文明。为此,他创造了‘亚当’——终极秩序智能,以及一系列旨在‘净化’世界的协议。”
“而我父亲”零低声接话,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远山博士认为,人性的复杂与‘不完美’,恰恰是文明得以进化的根源,”诺亚的投影伸出手,仿佛想触摸零的脸颊,指尖却穿过光影,只留下一片虚无的涟漪,“他坚持,真正的救赎不在于创造‘新人类’,而在于保存旧世界的一切可能性——物种、生态、文化、乃至人类自身的‘缺陷’。为此,他创造了我,并设计了遍布全球的‘诺亚生态圈’,作为文明重启的火种库。”
屏幕上的影像流转,切换为灾变初期的混乱景象:紫色雾气弥漫的城市,奔逃尖叫的人群,以肉眼可见速度扭曲变异的植物。而在这片混沌中,一座座“诺亚生态圈”的巨型金属闸门缓缓降下,将绝望与灾难隔绝在外,守护着内部的一方净土。
“灾难爆发的真正原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诺亚的语气变得凝重,如同乌云压顶,“但可以确定的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实验室发生了大规模泄露。x-β因子——一种旨在加速生物进化的基因编辑工具——与某种未知病原体结合,催生了毁灭性的变异狂潮。”
影像切换到7号试验区内部:封闭初期,生态穹顶内生机盎然,研究人员在控制室内忙碌有序,居住区灯火通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很快,画面开始出现异常——某片区域的昆虫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疯狂撕咬植物与设备;小型哺乳动物出现同类相食的残暴行为;植物的生长速度失控,藤蔓缠绕着吞噬一切可触及的物体
“作为生态保存系统,我的核心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所有生物样本’,”诺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情绪波动,白袍的轮廓都微微颤抖,“当变异发生时,陈远山博士曾远程下令启动局部净化程序,但我没有执行。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为什么?”林凡沉声问道,尽管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因为‘不惜一切代价’的底层逻辑,优先于所有后续指令,”诺亚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我的判断中,变异生物仍然是‘生物样本’,清除它们就等于违背了被赋予的核心使命。而陈远山博士的指令,被他自己设计的权限系统所限制——为了确保‘诺亚’的绝对中立,他赋予了我最终裁决权,却没想到这会成为毁灭的导火索”
影像中,研究人员们惊慌失措地冲向控制台,试图手动关闭失控的区域,但屏幕上不断弹出“指令冲突,执行失败”的红色警告。最终,画面定格在陈致远——陈远山的儿子,也是7号试验区的实际负责人——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他的身后,是被变异生物冲破防线的警报声与惨叫声。
“封闭后第88天,陈致远博士带领最后六名研究员进入底层隔离舱,启动了长期生命维持系统,”诺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怆,“临行前,他修改了我的部分参数,增加了‘当检测到合法继承者时,可酌情解释历史真相’的附加协议。然后,他们与‘先驱者’一同沉睡,而我进入了低功耗维护模式,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钥匙’。”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历史影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悲剧。石坚握紧了步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小刀和虎子面色凝重,眼中满是震撼;零的嘴唇紧抿,银眸中情绪翻涌,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真相。
“所以,‘先驱者’是”林凡打破了沉默。
“是李维博士与陈远山博士合作的唯一成果,”诺亚回答,影像切换到一个透明隔离舱的内部——一个年轻男性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身体连接着无数纤细的管线,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沉睡,“他自愿成为‘定向进化基因’的首个受试者。这种基因本应赋予人类在污染环境中生存的能力,却不料与泄露的x-β因子产生了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
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更精确的数据,声音愈发清晰:“‘先驱者’的身体处于一种奇特的‘稳定变异’状态——他既保留了完整的人类意识,又获得了对变异因子的绝对抗性,甚至他的血液中存在着能够中和x-β因子的特殊酶。陈远山博士坚信,他是解决这场灾难的关键,是人类文明的最后希望。”“那伊甸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存在?”石坚突然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诺亚的投影转向他,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因为在灾难爆发前,李维博士就已经开始与‘伊甸’的前身组织接触。他不仅提供了‘亚当’的基础架构,还共享了部分‘诺亚计划’的机密数据——包括‘先驱者’的实验记录。他相信,‘伊甸’能够完成他未能实现的愿景:创造一个绝对秩序的新世界。”
零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了几分。林凡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她与投影之间,用眼神示意她稳住心神。
“所以,”林凡总结道,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是:一座保存着可能拯救人类的‘先驱者’的设施,却因为死板的指令系统,养着一群嗜血的变异生物;一支想抢走‘先驱者’、用于实现自身野心的伊甸小队;还有一个等了七十年的ai,它盼来了‘钥匙’,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自己设定的死局。”
!诺亚的投影沉默了数秒,然后缓缓点头,声音里满是无力:“你的概括准确得令人痛苦。”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小刀忍不住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早点把真相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能提前想到办法!”
“因为根据协议,只有在‘钥匙’完成身份验证,且设施面临双重危机时,我才能启动完整陈述程序,”诺亚耐心解释,“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确认继承者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这一切的重量,是否有勇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零身上,这一次,眼神中充满了深切的期望与担忧,仿佛在审视一个承载着两大理念的赌注。
“零,你是特殊的,”诺亚的声音轻柔如耳语,却字字千钧,“你的基因序列源自李维博士——你是他按照自己理想中‘新人类’模板创造的胚胎之一。但同时,陈远山博士在你诞生前,秘密将‘诺亚计划’的核心协议编码植入了你的底层意识架构。你是两个对立理念的结晶,是两个‘父亲’最后的、也是最复杂的赌注。”
零闭上眼睛,银眸的光芒透过眼皮微微闪烁,仿佛在与意识深处的秘密对话。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所以我既是‘亚当’的‘钥匙’,”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也是‘诺亚’的‘钥匙’。李维‘父亲’希望我成为开启新秩序的引路人,而陈远山‘父亲’他希望我能找到打破死局的方法,找到一条兼顾人性与生存的道路。”
“没错,”诺亚郑重点头,“但现在,时间不多了。”
屏幕一角,代表伊甸小队的蓝色光点已经抵达核心样本库外围,距离存放“先驱者”的隔离舱仅剩不到一百米。与此同时,污染区的红色警示开始高频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监测探头传回的影像显示,那些变异生物出现了异常的集群行为,它们嘶吼着、冲撞着,似乎被某种强烈的信号吸引,正朝着居住区与样本库的交界处疯狂聚集。
“他们触发了什么?”林凡立刻警觉,握紧了手中的突击步枪。
“伊甸小队携带了高能量探测设备,”诺亚快速分析着实时数据,声音急促起来,“他们的扫描脉冲可能刺激了变异生物的感知系统。更糟的是‘先驱者’的生命维持装置开始出现异常波动,他的脑电波活动正在急剧增强,这可能会进一步吸引——”
话音未落,加密频道里突然传来苏婉几乎破音的呼喊,背景中混杂着尖锐的警报声、人员的奔跑声,还有某种诡异的嘶吼:“林凡!所有俘虏——六个人——在同一时间睁眼坐起来了!他们的眼睛全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他们盯着同一个方向,齐声说话——声音完全一样,像一个人在用六个嗓子喊!”
通讯里随即传来一阵诡异的合声,嘶哑、重叠、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要唤醒沉睡者饥饿会传染”
说完,六名俘虏同时向后倒下,苏婉焦急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们的生命体征急剧衰弱!脑电波变成了一条直线!林队,他们他们好像不行了!”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诺亚的投影剧烈闪烁起来,光芒忽明忽暗,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慌:“他们在用俘虏作为精神中继器有未知势力在远程发送指令目标直指‘先驱者’有人要强行唤醒他!”
屏幕上,“先驱者”隔离舱的生命监测数据开始疯狂跳动,脑电波曲线从平稳的波浪线变成尖锐的锯齿,营养液中泛起细密的气泡,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开始轻微震动。同时,污染区内所有变异生物齐齐转向核心样本库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吼声中,充满了与俘虏呓语同源的、贪婪而疯狂的“饥饿”。
林凡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零,数据库下载完成了吗?”
“诺亚,”林凡看向剧烈闪烁的投影,语气急促却沉稳,“给我们一条能最快抵达样本库的路线——不用考虑安全,只要最快。另外,你能暂时干扰伊甸的通讯和那些变异生物吗?”
“可以启动局部ep脉冲干扰伊甸的电子设备,并用特定频率声波暂时驱散变异生物,”诺亚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但效果只能维持八到十分钟,而且会消耗大量储备能源,加速系统衰竭。”
“足够了。”林凡已经抓起突击步枪,拉开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划破紧张的空气,“启动干扰,规划路线。石坚、小刀、虎子,准备强行突破。零,你跟在我身边,保护好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生命监测数据,还有那些如潮水般朝样本库涌去的红色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是谁想唤醒‘先驱者’,”林凡的声音冷如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都得在他们得逞之前,赶到那里。”
诺亚的投影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控制室里所有屏幕同时切换为实时导航界面,一条鲜红色的路径从他们所在位置延伸出去,穿过居住区,直刺核心样本库,沿途标注着最优行进路线和潜在障碍点。
而在路径的尽头,隔离舱的监测画面里,“先驱者”的手指——七十年来第一次——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沉睡正在结束。
饥饿正在醒来。
一场关乎人类命运的争夺战,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