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只是……殿下,上京存粮本就不丰,若再调三万石,恐影响京城粮价,引发民变啊。”
“所以沈尚书的意思是——宁可让十万灾民饿死,也不能让京城米价涨三分?”
元昭宁反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沈文启额头渗出细汗:“臣不敢……”
“那就按本宫说的办。”元昭宁不再看他,转向周明远。
“周侍郎,你既关心灾情,便随钱尚书一同督办此事。七日后,将赈济明细呈报紫宸殿。”
周明远脸色微变——他本想给长公主出个难题,没想到反被派了苦差。
若办不好,黑锅得他来背。
“臣……遵旨。”他硬着头皮应下,退回队列。
殿内气氛微妙。
这位长公主,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只知享乐、不通政务。
接下来又奏了几桩琐事——礼部春祭仪程、工部皇陵修缮、刑部几桩积年旧案。
元昭宁虽然处理得有条不紊,虽无惊艳之举,却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心里早已经把所有人骂了个遍。
元澈始终安静听着,偶尔在元昭宁询问时补充几句,态度恭顺得无可挑剔。
早朝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元昭宁端坐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仪态。
朝服繁复厚重的织金锦缎压在肩上,凤冠垂下的珠玉流苏纹丝不动。
唯有她自己知道,袍袖下指尖正微微发颤。
腰后那阵自凌晨起便纠缠不休的钝痛,此刻已化为持续不断的灼热酸胀,如同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反复刺扎。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手示意,都牵动着那片绵密的痛楚。
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过鬓边,又被她不动声色地以袖口掩去。
“当从速议定。”吏部侍郎仍在陈词,声音洪亮。
元昭宁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终于,又一位大臣奏毕。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元昭宁抓住这个间隙,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她就要死在这了。
“诸卿……若再无紧要事宜——”
她顿了顿,腰间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只能将更多重量悄悄移到扶手上。
“今日早朝,便到此为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即将平稳结束时——
一道声音骤然划破沉寂。
“臣——有本奏!”
只见谏议大夫李成光猛地出列。
元昭宁此时心里已经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了。
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陛下!老臣李成光,侍奉三朝,历事二帝,自诩清流风骨,以维护纲常礼法为己任!今日目睹此等悖逆祖制、颠倒阴阳之局,臣——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他猛地转向元昭宁,声音颤抖却字字诛心:
“长公主殿下!您乃金枝玉叶,陛下嫡长女,自幼受尽宠爱,本当谨守妇德,相夫教子,以全皇家体面!然则今日——您竟坐于此位,代天子听政,执掌乾坤!此非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之兆耶?!”
元昭宁扶额。
就不能整点新鲜的词儿么?
这些话不是昨天已经说过了么?
哦,对!
昨天没当着自己的面说。
“自古妇人主政,国必生乱!吕后专权,汉室几倾;武曌称帝,李唐蒙羞!此皆史书斑斑,血泪教训!殿下今日之举,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三纲五常于何地?置我大梁国本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愤,胸膛剧烈起伏,竟“噗通”在地,以额触地,嘶声力竭:
“陛下!老臣泣血恳请您收回成命!此等诏书,绝非明君清醒所为!定是有奸佞小人,闭塞圣听,矫诏乱政!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这朝堂吧!看看这阴阳颠倒、伦常崩坏之象吧!”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御史言官赤红着眼眶,紧随其后,“扑通”“扑通”相继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祖制不可违,纲常不可乱!”
“妇人干政,国之不祥!求陛下收回成命!”
“复核诏书!严查矫诏奸佞!以正朝纲!”
“臣等愿以死明志,护卫祖宗法度!”
跪谏之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座大殿。
七八名老臣伏地痛哭,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转眼已见血痕。
殿内其余官员脸色各异。
元昭宁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李成光这些清流老臣,把“祖宗法度”看得比性命还重,今日若不跳出来死谏,反倒奇怪。
跪谏之声渐趋高潮,几位老臣额头已然血肉模糊,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元昭宁端坐椅上,面容平静,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她是有心理准备。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劫,是舆论的代价,是元澈乐于看见的混乱。
可当那些“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刺耳字眼,伴着血肉撞击地砖的闷响,一遍遍砸进耳朵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还是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她坐在这里,就是“颠倒阴阳”?
凭什么她想要做点事,就得先被这些陈腐之言淹死?
那股怒意混着连日来的疲惫、压力,以及腰后针扎般的剧痛,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你们……”
她猛地从椅上站起,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想要斥责这愚忠,想要质问这偏见。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却抢先背叛了她。
起身的动作太急,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金星。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眩晕,耳边所有的哭谏声、议论声都急速褪去,化作尖锐的嗡鸣。
那辉煌的大殿、面目各异的朝臣、丹陛之上空悬的龙椅……
所有景象都扭曲、旋转,最终缩成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只觉得身子一软,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朝前栽去!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