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所在的山峰,终年被浓郁的药香与氤氲的丹气笼罩。寻常弟子若无要事,轻易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哪位正在炼丹的长老,被一炉废丹砸出来。
苏纤纤却步履不停,径直朝着山腰处一座最为清幽的庭院走去。那是刘长老的丹房所在。
墨渊赠予的“清蕴丹”玉瓶,被她妥帖地放在储物袋最易取用的位置,瓶身的温润触感,似乎也给了她几分底气。
然而,她还未靠近院门,便被两名守在门口的丹堂弟子拦了下来。
“这位师姐请留步。”其中一名弟子拱手,态度客气却不容商榷,“刘长老正在闭关炼制一味要紧的丹药,已传下话来,一月之内,不见任何人。”
一月?
苏纤纤的心,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她的敛息法袍任务,时限只有三天。筑基丹任务,也只有一个月的期限。等刘长老出关,黄花菜都凉透了。
“敢问师兄,可知刘长老此次闭关,是否顺利?”她定了定神,换了个问法。
那弟子摇了摇头:“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长老的丹房设有隔绝禁制,内里情形,一概不知。”
苏纤纤道了声谢,缓缓退开。她站在青石小径上,望着那座被禁制灵光笼罩的庭院,第一次感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无力。
最大的依仗,突然没了。
她脑中飞速运转,将宗门内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过了一遍。吴长老算一个,但阵修与丹修不同,贸然上门,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由头。至于其他人,交情更浅,成功的希望渺茫。
难道真要一个个去碰运气?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不远处另一座丹房的方向隐约传来。
“……都说了,宋长老正在紧要关头,你们这批‘紫河草’的年份根本不对!差了十年,药性天差地别,这要是送进去,毁了长老一炉丹,你们担待得起吗?”
“可……可管事师兄就给了我们这些,说是年份最足的一批了……”
“我不管!半个时辰内,找不到三百年份以上的紫河草,你们就等着去执法堂领罚吧!”
苏纤纤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外门弟子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训得抬不起头,个个面如土色。
宋长老?
苏纤纤心中一动。她记得宗门资料里提过,丹堂除了刘长老,还有一位宋长老,同样是金丹真人,只是为人孤僻,醉心丹道,极少与人来往。传闻他脾气古怪,曾有亲传弟子因在他炼丹时打了个喷嚏,就被罚去药园锄了一年的草。
但眼下,这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富贵险中求,脸皮厚点,总比任务失败,变成“黑夜中最亮的崽”要强。
打定主意,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那座传来争吵声的丹房走去。
那是一座比刘长老的庭院更加庞大,也更加戒备森严的丹房,门口立着两尊狰狞的石兽,空气中的药香也更为霸道,混杂着一股金属烧灼的燥热气息。
她刚一走近,先前那个正在训斥外门弟子的管事便皱着眉看了过来,语气不善:“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这里不是观光的地方!”
“这位师兄,”苏纤纤上前一步,递上了自己的内门弟子令牌,“弟子苏纤纤,有要事求见宋长老。”
那管事扫了一眼令牌,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些,但依旧摇头:“不行。宋长老正在炼制‘金丹辅助丹’,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别说你,就是宗主亲至,也得在外面候着。”
“我或许能帮上忙。”苏纤纤语出惊人。
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知道什么是‘金丹辅助丹’吗?别在这里添乱了,快走快走!”
苏纤纤不为所动,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几个正急得满头大汗的外门弟子,以及他们脚边那筐色泽略显暗淡的紫河草。
“三百年的紫河草,叶片边缘会有一圈极细的金线,根茎剖开,内里是三道环纹。你们这筐,叶片金线断续,根茎只有两道环纹,确实只有两百八十年左右的火候。”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管事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抓起一株紫河草,用指甲划开根茎,凑到眼前仔细一看,果然只有两道模糊的环纹。他虽不是精通药理的丹师,但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只是方才心急火燎,竟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
“你怎么会知道?”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苏纤纤。
“以前在药园帮过几天工,听那里的管事提过几句。”苏纤纤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这辨药的技巧,还是当初帮内门炼丹学徒宋姐时,对方教给她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就在这时,丹房厚重的石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沉闷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株合格的紫河草都找不到!我的丹火还能再撑半个时辰,若材料再不到位,这炉丹就全完了!”
声音如同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管事和几个外门弟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苏纤纤心头一紧,知道机不可失。她立刻对那管事说道:“师兄,我知道后山有一处背阴的石壁,那里生长的紫河草,年份普遍要高一些,或许能找到三百年的。但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绝不够。可否让我进去,先帮长老稳住丹火,为你们争取些时间?”
“你?稳住丹火?”管事瞪大了眼睛,仿佛苏纤纤疯了。
“我只负责最基础的添置火媒,绝不碰丹炉分毫。若有半点差池,甘愿受罚!”苏纤纤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管事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再听着丹房内隐隐传来的暴躁气息,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跟我来!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要是敢乱动一下,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推开一道侧门,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更为浓烈的药香,几乎让人窒息。
丹房内,空间极大。中央是一座高达三丈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丹炉下方,熊熊的蓝色丹火舔舐着炉底,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位须发皆张,身穿赤色长袍的老者,正悬浮在丹炉前,双手掐诀,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灵力消耗的极限。
这,便是宋长老。
“人呢?!”宋长老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长老,紫河草……还在寻,这位苏师妹说,说能替您分担一二,先稳住丹火……”管事的声音都在发颤。
宋长老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盯住了苏纤纤。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人洞穿。
“炼气九层?滚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苏纤纤顶着那股庞大的威压,不退反进,躬身行礼:“弟子不敢碰触丹炉,只求在长老身侧,为您添置火媒,让您能专心控火。”
宋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他此刻确实已是强弩之末,一边要维持丹炉内丹液的稳定,一边还要分心控制丹火的强弱,心神消耗巨大。多一个人帮忙打下手,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添柴,也能让他缓一口气。
“左手边,是‘赤阳木’,右手边,是‘地火晶’。我让你加什么,你就加什么。敢错一次,我把你扔进丹炉里当柴烧!”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语气却森然得吓人。
“是!”苏纤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走到了指定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对苏纤纤而言,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宋长老的指令,快得如同疾风骤雨。
“赤阳木三块,左三右七,入火!”
“地火晶一枚,午时方位,慢入!”
“木!晶!木木晶!”
他根本不给苏纤纤任何思考的时间,指令脱口而出,苏纤纤就必须在瞬间做出最精准的反应。赤阳木的大小、地火晶的成色、投入丹火的角度、速度,都直接影响着火焰的温度与稳定性。
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对精神力与反应速度的极致压榨。
起初,苏纤纤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她很快便沉下心来,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她的神识高度集中,双眼紧盯着丹火的每一丝变化,双手稳如磐石,每一次投掷都精准无误。
渐渐地,她甚至能从宋长老那急促的指令中,预判出他下一个动作。当宋长老喊出“木”时,她的手已经拈起了一块赤阳木,只待方位指令一出,便能立刻投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丹房内,只剩下丹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宋长老那越来越简短的指令。
起初还紧盯着苏纤纤的宋长老,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收回到了丹炉之上。他不再分心关注丹火,因为他发现,那个炼气期的小丫头,做得比他任何一个亲传弟子都要好。
她就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意图。
终于,当管事带着新找到的、年份十足的紫河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时,宋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接过药草,看也不看,直接投入丹炉。
“轰”的一声,丹炉内发出一阵龙吟般的轰鸣,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丹房。
宋长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股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向早已香汗淋漓,脸色微微发白的苏纤纤,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怒火与不耐,而是多了一丝审视与……赞许。
“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苏纤纤。”
“很好。”宋长老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扔了过去,“这是赏你的。”
苏纤纤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二品的“凝神丹”,价值不菲。
她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到了。
“多谢长老赏赐。”她将丹药收好,躬身道,“弟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宋长老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弟子如今已是炼气九层巅峰,不日便想冲击筑基。只是苦于没有上好的筑基丹,恐根基不稳,特来丹堂,想求一枚‘上品筑基丹’。”苏纤纤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弟子愿为长老效力,换取此丹。”
宋长老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直白有些意外。
他看着苏纤纤,沉吟片刻,忽然道:“上品筑基丹,宗门宝库里有的是,凭你的身份,用贡献点去换便是,何必来求我?”
苏纤纤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考验。她坦然道:“宗门贡献点,弟子尚缺许多。更重要的是,弟子听闻,宋长老亲手炼制的丹药,药性远非流水线上的丹药可比。弟子想求的,是长老您的一份助力,一份能让弟子走得更远的机缘。”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捧了宋长老,又表明了自己的野心。
宋长老听完,竟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丹房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求一份机缘’!我宋某人炼丹一生,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有野心、也有本事的小辈!”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上品筑基丹是吗?小事一桩!我帮你!”
话音刚落,苏纤纤的脑海中,“叮”的一声脆响。
【恭喜宿主!金丹期修士‘宋长老’已为您助力‘上品筑基丹’拼团!
成了!
苏纤纤心中狂喜,强压下激动,正准备顺势提起那个“小小的”敛息法袍的拼团。
“不过……”宋长老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盯住了苏纤纤,只是这一次,里面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奇异的光。
“我这炉‘金丹辅助丹’,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凶险的一道。”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你,敢不敢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