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跨过石门，脚底踩到一片发亮的地面。那光纹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被他剑尖一点，瞬间压了下去。
苏清绾背着慕容雪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她喘了口气，低声说：“这路不太对劲。”
楚寒走在最后，手指在腰间玉佩上一划，留下一道浅痕。他说：“不是路不对，是地在动。咱们走的每一步，都会被重新算一遍。”
云逸尘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他盯着前方，原本笔直的回廊开始弯折，两侧墙壁像是被人揉过的纸，慢慢卷了起来。头顶没有天，也没有顶，只有一片旋转的灰雾，里面偶尔闪过几个字——“命定”“轮回”“归位”。
“别看那些字。”云逸尘说，“看了会乱心神。”
楚寒冷笑一声：“这地方还挺懂人心理，知道我们刚破封锁，心情松懈，就来点虚的晃眼。”
苏清绾咬着嘴唇，把背上的慕容雪往上托了托。她额头冒汗，声音有点抖：“小雪还在发热不能再拖了。”
云逸尘点头，拔剑往前走了三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那线发出微弱青光，稳住了脚下浮动的地砖。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我走，别离队。”
四人排成一列，沿着剑痕前行。地面时而下沉，时而翘起，像踩在呼吸的巨兽背上。苏清绾每走一步都得扶墙，指尖蹭过石壁，留下几道血印。
忽然，她停住。
“怎么了？”楚寒问。
她没答，而是盯着墙上一处裂口。里面嵌着一块残玉，正微微发亮。那光和云逸尘怀里那块颜色一样。
“你的东西？”她抬头。
云逸尘皱眉，伸手取下残玉。两块玉靠在一起，同时震了一下，接着浮在空中，指向一个方向。
“它认路。”楚寒咧嘴，“看来老天还不想让我们死在这儿。”
云逸尘收好玉，带头转向。这次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他知道这种指引不会持续太久，必须抓紧时间。
跑了约莫半刻钟，前面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建筑悬浮在半空，四周没有支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建筑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符文，那些字不是写上去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还会缓缓移动。
“这是观测站？”楚寒喃喃。
“不像凡人造的。”苏清绾仰头看着，“也不像修仙门派的东西。”
云逸尘握紧剑柄，一步步往前走。脚下出现了一级级台阶，透明如冰，踩上去能看见
三人紧跟其后。
等他们踏上平台，整座建筑轻轻晃了一下。大门无声开启，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心跳声都被吸走了。
云逸尘先进去，剑横在胸前。里面是个圆形大厅，中央立着数百台水晶仪器，每一台都连接着细丝般的光线，交织成网。那些线会动，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游走、缠绕、分裂。
最中间那台最大的仪器前，挂着一面镜子似的屏。
上面正在放画面。
一个女子穿着医女服，蹲在山路边给一名受伤的少年包扎。她手法熟练，眼神温柔。那脸，和苏清绾一模一样。
苏清绾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镜面切换。
另一个女子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枚玉珏，望着远处城门流泪。她的五官，还是她。
再换——
她在药堂抓药，她在河边洗衣服，她在月下练剑
每一个场景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主角，都是她。
“这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
楚寒快步走到一台仪器旁，低头查看底部铭文。候选者筛选中。”
“筛选？”云逸尘看向他。
“听说过这个名字。”楚寒脸色变了，“传说初代剑灵为了寻找合适继承人，会在无数世中观察特定人选的表现。这些人要经历相似命运，最终选出最契合的一个。”
他顿了顿：“这些仪器，就是用来记录和比对的工具。”
苏清绾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她抬头看另一台仪器，里面又是一个“她”，正在给病人喂药，嘴角带着笑。
可那个笑容，她自己都没见过。
“我不是她们”她摇头，“我是苏家的女儿，从小在药堂长大，父亲教我识药，母亲教我针灸我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云逸尘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真的。”他说，“不管你看到多少个‘你’，此刻说话的这个，才是活着的。”
苏清绾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没人回答。
楚寒已经绕到主控台前，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按钮。那按钮立刻亮起红光，整个大厅嗡了一声，所有仪器同时闪烁了一下。
“别乱碰！”云逸尘低喝。
“我已经碰了。”楚寒苦笑，“但它没炸，说明或许允许我们看。”
话音未落，主屏画面变了。
不再是单个女子，而是九个画面并列。每个画面里的女子都在做不同的事，但长相全都一致。她们分布在不同朝代，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语言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眉心那颗小小的红痣。
“第九轮筛选进行中。”机械般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候选者编号：y9-1至y9-9。”
“当前存活数：3。”
“最终胜出者将承载剑灵意志，余者抹除。”
声音消失。
大厅重归寂静。
苏清绾腿一软，差点跪下。云逸尘一把扶住她肩膀。
“什么意思？”她声音几乎听不见，“抹除是死吗？”
楚寒盯着屏幕，脸色铁青：“不止是死。是彻底从存在过的痕迹里删掉，连转世都不会有。”
“那她们之前的那些轮回”
“全是实验。”楚寒咬牙，“我们在别人的设计里打转，像老鼠钻迷宫，以为自己在闯关，其实只是被观察的对象。”
云逸尘目光扫过四周仪器，忽然发现一件事。
每一台机器上方，都有一个小标签。
他走近最近的一台，看清上面写的字：y9-5，死于毒发，误食忘忧草。
他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死法太熟了。
云逸尘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清绾，她正为一个中毒的村民施救，用的就是忘忧草解法。那时她说：“这草有毒，但配伍得当，反而能救命。”
他还记得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平静，自信，眼里有光。
而现在，有个“她”因为这个死了。
“他们在试错。”云逸尘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用不同的方式测试她的极限，看哪种情况下她还能活下来，哪种选择最符合‘标准’。”
楚寒点头：“所以每一次轮回，都是数据积累。等到条件成熟，就会选出最优解。”
“那我现在算什么？”苏清绾突然问，“我是第几次？第九次？还是第一百次？”
没人敢接话。
慕容雪这时动了一下，在苏清绾背上轻轻哼了一声。她还没醒，嘴里却冒出一句话：
“她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后一个”
苏清绾浑身一震。
楚寒盯着慕容雪，眉头皱成一团：“她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也许从融合蛊术那一刻就开始知道了。”云逸尘说，“两种蛊结合，可能会短暂打通某些被封印的记忆通道。”
他看向主屏，那九个画面还在轮转。其中一个，女子正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床边站着个男人，背影很熟悉。
云逸尘瞳孔一缩。
那是他自己。
画面里的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又收回，最后转身离开。
下一秒，女子闭上眼睛，心跳归零。
“不。”云逸尘低声说，“那不是我。”
“可背影一样，站姿一样，连剑的位置都一样。”楚寒看着他，“你敢说那不是你做的决定？”
“我没有让她死。”云逸尘声音变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护她周全。”
“那你确定，以前的你，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吗？”楚寒反问，“万一有一世，你信错了人，害了她呢？”
云逸尘没说话。
大厅里的光暗了一下。
仪器集体发出蜂鸣，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候选者剩余：2”
“有人死了。”楚寒说。
苏清绾靠在柱子上，手指掐进掌心。
“我不想当什么候选者。”她说，“我不是试验品。我有爹娘，有名字，有喜欢的人我想好好活着，不想被人挑来选去。”
云逸尘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肩膀。
“听着。”他说，“不管这里有多少个你，不管外面有多少轮回，现在这个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谁想动你，先问过我的剑。”
苏清绾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楚寒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另一台仪器。他发现角落里有个小抽屉，微微开着。他拉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玉簪，样式普通，但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觉得眼熟。
这不是苏清绾头上戴的那支吗？
他抬头看向苏清绾，发现她发间空空如也。
“你的簪子呢？”他问。
苏清绾摸了摸头发，愣住：“我记得进来之前还在的。”
楚寒把玉簪递过去。
她接过，手指一抖。
簪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第九世，勿信初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