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跪在冰上,额头抵着掌心,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雪夜、破庙、剑光、断头,还有墙上那个血写的“三”。他想甩开这些念头,可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骨头,越挣越紧。
苏清绾还倒在几步远的地方,半边身子泡在冰水里,手臂上的红纹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丝微弱的光在脉搏处跳动。她没醒,也没动,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慕容雪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冰窟里格外刺耳。她趴在地上,嘴角又渗出血来,手指抽搐着抓向地面,指甲在冰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我……”她喘了口气,嗓音沙哑,“我不是看错……那些尸体……都是你杀的……三百二十七次……一次都没少……”
云逸尘抬起头,眼神发直:“闭嘴。”
“你才该闭嘴!”慕容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以为我想信?可那是从尸骸里读出来的记忆!是你亲手刻下的痕迹!我用的是祖传的溯魂术,骗不了人!”
她说完又要结印,指尖刚抬起,腹中突然一阵翻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醒了。
她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喷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没凝,反而像活物般往冰缝里钻。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她口中窜出,细长如丝,在空中扭了几下,瞬间化作一张巨网,把她整个人裹住。
“什么鬼东西!”她挣扎着想撕开那层金网,可手一碰就发麻,整条胳膊顿时没了知觉。
云逸尘终于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她。可还没碰到,那金网猛然收紧,带着慕容雪直接沉进了脚下的裂缝。
冰面裂开一道口子,深不见底,底下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像是有水在沸腾。
“雪儿!”他扑到边缘往下看,只见到一团金光缓缓下沉,映出下面一片漆黑粘稠的池子,气味腥臭,泛着绿沫。
那不是水,是毒池。
而慕容雪被金丝吊在半空,离池面三尺,一动不动。
池底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影子慢慢浮现,残缺不全,像是被人撕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纸人。它漂在池中央,轮廓模糊,可声音却清晰得吓人。
“你不该回来。”那影子开口,语气像在笑,“第一百零八个蛊母容器,居然还能撑到现在,真是难得。”
慕容雪咬牙:“林玄风?你还没死透?”
“死?”那影子抖了抖,“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你呢?你以为你是慕容家的天才?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吧?”
她瞪着他:“少废话!我问你,观测者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操控轮回?”
“操控?”影子嗤了一声,“我们才是被操控的那个。观测者不需要动手,只要把蛊种进你们这种‘特殊血脉’的人体内,就能借你们的眼睛看世界,借你们的手杀人。你这一百多年,每一代蛊母,都是他们的工具。”
“我不信!我学的是家传毒功,跟什么观测者没关系!”
“你母亲临死前,是不是也这么说?”影子慢悠悠道,“可她肚子里的蛊母,还是在第十年准时苏醒,把她五脏六腑都啃光了。你现在吃的丹药,是从哪来的?发簪里的涅盘蛊,又是谁留给你的?”
慕容雪脸色变了。
她确实不知道来源。从小,祖母就说那是保命的东西,危急时刻才能用。可现在想来,没人教过她怎么炼制,也没人留下配方。
“所以……我不是天才?”她声音发颤,“我只是……一个装蛊的瓶子?”
“聪明。”影子笑了,“第一百零八个瓶子,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可惜啊,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话音未落,金丝突然绷紧,把她往池子里拖。
“下一个死的……是你。”
声音散在空气里,影子也随之崩解,化作无数黑点沉入毒池。
就在这一刻,袖中异动。
慕容雪仅剩能动的左手猛地扯开衣袖,只见那只平日藏在里面的毒蝎王,尾针断裂,身体鼓胀如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要干什么?”她嘶声喊。
毒蝎王没回应,只是转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轰然炸开。
剧毒四溢,灰紫色的雾气瞬间弥漫整个冰窟底部,贴着地面翻滚,像一层会呼吸的瘴气。
云逸尘捂住口鼻往后退,可那雾气却不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面墙,光影流转,渐渐显出画面。
火光冲天。
是云府。
百年前的那一夜。
主殿塌了一半,梁柱燃烧,浓烟滚滚。一个身影站在火场中央,手里握着火把,轻轻一抛,火焰落地,迅速蔓延。
那人转身要走。
背影修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线绣花的带子。
最让云逸尘瞳孔骤缩的,是她脸上——
覆着一块青玉面纱。
和苏清绾平时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右手下意识摸向剑柄,可手指刚碰到,整条手臂就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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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还在继续。
那女人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云府。
虽然看不见脸,但那一瞬间,她抬手抚了抚面纱,动作轻柔,像在整理妆容。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雾墙开始扭曲,颜色变深,毒性侵蚀了幻象,画面一点点溃散。
云逸尘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剑上,可剑穗已经松了,垂下来晃着。
他没说话。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清绾仍躺在冰水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臂上的红纹忽然亮了一瞬,又灭了。
慕容雪悬在毒池上方,金丝缠身,唇角不断渗血,胸口微弱起伏。她闭着眼,可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毒蝎王炸过的地面,残留着一小片焦黑的甲壳,边缘卷曲,冒着淡淡的青烟。
云逸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他也曾以为自己是在报仇。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
那些记忆里的杀戮,真的是他自己做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牵着他的手,一刀一刀,砍向那些孩子?
他慢慢走到苏清绾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很弱,但还在。
他盯着她脸上那块青玉面纱,是她昏迷前就戴着的,说是怕寒气侵体。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却觉得,这块面纱像是个标记,又像个陷阱。
远处,毒池咕噜咕噜响着,绿沫翻腾,偶尔冒出一个泡,炸开后散发出腐臭味。
金丝吊着的慕容雪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几乎同时,池底又有黑影浮动,比刚才更浓,更实。
云逸尘没再看。
他扶着冰壁站起来,脚步有些虚,走到裂缝边缘,望着那片毒雾未散的地面。
雾气里,似乎还有点光在闪。
像是谁的眼泪,落在火堆里,还没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