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寻常人见到山间莫名多了一个集市,怕是躲都躲不及,有怎么会一个劲往上凑。
见二女的模样,孟员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暖亭内,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冒着袅袅白气。
孟员外取下铜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粗瓷碗中,在灯笼映照下泛起细碎金光。
“山野粗酿,二位姑娘莫要嫌弃。”
白璃抬手虚挡:“我不饮酒。”
“是老鬼唐突了。”孟员外转向门外吩咐:“换茶来。”
守在门口的鬼卒立刻答“是”。
倒是姜玉婵好奇地捧起酒碗
灰眸映着晃动的酒液,她低头轻抿,忽然眼睛一亮,又仰头饮了一大口。
银发垂落肩头,在酒气中微微颤动。
白璃挑了挑眉,语气淡淡道:“我二人途经此地实属意外,并非为任务而来,孟员外不必多虑。”
“姑娘说笑了。”孟员外执起新送来的茶壶:“能光明正大进这迎龙集的,孟某自然放心。”
说完,递来茶杯。
白璃呷了一口,茶水入喉,只觉茶香扑鼻。
她虽不懂茶叶,却也知道此茶不凡。
放下茶杯,白璃黑眸如墨:“那足下请我们过来……”
“许久未见活人,便想着闲聊几句。”
“以前有许多人进来过鬼市?”
“不多。”孟员外也呷了一口茶水,补充道:“每年倒也有那么一两位或误入的,或胆大的。”
“怕是不止闲聊那么简单吧。”
孟员外闻言一愣,随即苦笑,缓声道:“我便不瞒二位了,请二位过来一则贵客驾到不小酌一杯有失礼数。”
“二者,有件事想要请教一下二位。”
“继续。”
“孟某在这山中已有整整百年,前九十多年虽遇到过难关,倒也算过得安生。”
“但不只为何,这一两年却时儿心惊胆战,恐有大事发生。”
“又因消息闭塞,难以了解外面的变故,贸然请来二位,便是想问问,当今天下是否有大事发生。”
白璃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略微沉吟后开口道:“当今皇帝病重,龙气不济,恐与此有关。”
瓷杯突然在孟员外手中裂开一道细纹。
“当今皇帝不是才登基十五年?”
“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便是皇帝病重也不过道听途说,但想来西南边军将主周焕和秦川不会骗自己才对。
白璃馀光扫过身旁。
姜玉婵正捧着酒碗小口啜饮,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耳尖泛着淡淡桃色。
孟员外袖中鬼雾翻涌,破损的瓷杯转眼复原。
他苦笑着斟满新酒:“若真如白游巡所言,老鬼怕是要搬离剑南道了。”
“龙气式微,于你们不是好事么?”
“游巡有所不知。”他忽然压低声音:“妖魔鬼怪看似同类,实则各自为营。”
“特别是妖和魔,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其他鬼怪的存在,便是自己人也要分出个高低强弱来。”
“非是我胆小怕事,实在是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白璃呷了一口茶水。
“十五年前皇位更迭时,先帝暴毙,陇右道龙气溃散,九州之地失守,后来扩展到一十二州被四大妖族瓜分。”
“那一次死的可不只是人,还有大量的鬼也遭殃。”
“四大妖族为争夺地盘,先联手将境内鬼怪屠了个干净……”
孟员外还在说着,白璃却陷入了沉默。
她其实早就有疑惑,大昭九道,一百六十州,有多少人来让玄甲军这么杀,甚至明目张胆调动驻军屠戮一州百姓。
就算上京的贵人不把老百姓当人,但也不至于放任几万、十几万的死。
毕竟,没有底层的百姓,哪里会有他们人上人的地位。
现在来看,其中的缘由恐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妖魔鬼怪虽然自身实力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但一年修行怕是也比不过生吞一人。
当年陇右道失守,不知养出了多少大妖恶魔。
若是上京贵人们觉得剑南道也守不住了,与其将这么多活人留给妖魔鬼怪提升实力,不如在放弃前尽量减少活人数量。
就算并非自己所想,上京纵容玄甲军屠杀百姓一事必定是有的。
想到这里,白璃只觉得背脊发凉。
若上京的贵人们已经决定放弃剑南道,是否会提前将她们这些游巡调走?
直觉告诉她不会。
妖魔肆虐,还需要她们这些游巡拖延蔓延的速度,直到新皇登基坐稳龙椅。
即便要调,调走的多半也是石楠那般“在榜”的强者。
白璃暗暗攥紧拳头。
还是太弱了。
似乎也感觉气氛有些凝重,孟员外脸上的神色微缓,为白璃添上热茶。
“刚才之言,孟某也只是猜测,游巡不必放在心上。”
“说起来,二位倒是颠复了我心中游巡的模样,其他游巡也如二位这般?”
“你见过其他游巡?”
“倒是未曾见过。”
“那在下还是劝孟员外最好不见为好。”
孟员外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之后的话题便逐渐轻松,两人一鬼边喝茶饮酒,边闲聊。
不愧是死了一百年的老鬼,即便未曾离开过迎龙道,却也知晓许多要闻。
一会儿聊到一百年前,一会儿又聊到现今。
鬼魂与人类相处,道法修行,风景美食。
不知过了许久,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山风吹动树林发出飒飒声,暖亭中却依旧温暖如春。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最后一杯茶见了底。
“天要亮了。”
孟员外望着渐白的天色,鬼气凝成的身躯开始变得稀薄。
就算是他这样的老鬼,在白天也会受到削弱。
“叼扰了。”白璃起身抱拳:“不知孟员外何时搬走?”
“短则除夕,长不过清明。”
然后孟员外取出一块骨牌:“以后若是有缘,二位可持骨牌找到鬼市的位置,到时候再请二位喝上一杯。”
“一定。”
“天快亮了,我也要将集市隐藏起来,便不送二位了,沿着正路一直走便能离开。”
“告辞。”
“再会。”
二女离开茅舍,沿着昨晚的路一路向前。
山道覆着新雪,踩上去却比来时硬实。
昨晚热闹的集市不知何时早已散去,大道两边只剩下些空的桌椅。
很快,二女便到了那座木牌坊下。
一个鬼卒见状立刻便飘了过来,递出一个小包,从外形来看应该是某种动物毛皮所制。
“这是孟员外送给二位的礼物,昨晚姑娘买的东西都在里面。”
白璃微微一愣,接过皮包:“代我谢过孟员外。”
鬼卒点点头便慢慢消失。
再回首,哪里还有牌坊、大道和鬼市,只剩一个满是积雪的山坳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