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北京卤煮和深圳早茶之间的艰难抉择
周定洋决定和北京国安谈判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中超转会市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深圳新鹏城。
俱乐部总经理刘振东直接飞到了成都，在周定洋家楼下堵人——这事儿干得不太体面，但足够有效。
“周队，咱们车上聊。”刘振东四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笑得像卖保险的。
周定洋刚送完女儿上幼儿园，手里还拎着个熊猫图案的小书包。他看着刘振东，又看了看那辆车，叹了口气：“刘总，您这……”
“五分钟，就五分钟。”刘振东拉开车门，“绝对不耽误您时间。”
车上，刘振东没废话，直接递过来一份合同草案。
周定洋翻看着合同条款，没说话。
“还有这个，”刘振东又递过来一份补充协议，“‘青训教练’选项。退役后直接转梯队教练，带u19或者u17，看您兴趣。年薪不低于现在的一半，合同五年起步。”
周定洋抬起头：“刘总，这条件……”
“很优厚，我知道。”刘振东笑了笑，“但您值这个价。我们研究过您四年的数据，场均跑动128公里，抢断成功率72，传球成功率85——这在中超后腰里是顶级数据。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球员，我们要的是一个领袖。”
车窗外，成都的早晨正在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深圳那边，生活上您不用担心。”刘振东继续说，“俱乐部提供住房，小区就在训练基地旁边，带学区，深圳实验学校的学位。您女儿四岁对吧？正好可以上幼儿园大班，明年入学。深圳的教育资源，全国前三。”
周定洋合上合同：“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刘振东递过一张名片，“三天，我等您答复。这期间如果有其他俱乐部联系您，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我们都匹配，再加10。”
够狠。
周定洋回到家，把两份合同摊在餐桌上。妻子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这……这么多？”
“深圳给的。”周定洋倒了杯水，“北京那边还没正式报价，但张稀哲说，待遇不会比这个差。”
妻子坐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合同条款，然后抬头看他：“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周定洋实话实说，“北京国安是老牌豪门，平台大，关注度高，踢亚冠的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他们队里国脚多，我去了不一定能保证主力。”
“深圳呢？”
“新鹏城是升班马，去年才冲超成功。球队实力一般，但我去了肯定是核心，上场时间有保障。”周定洋顿了顿，“而且那个青训教练的选项……很诱人。踢球是青春饭，我三十一了，最多再踢三四年。如果退役后能直接转教练，算是一条不错的后路。”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成都呢？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周定洋摇头：“俱乐部已经签了茹萨，薪资空间也有限。我的报价，比现在降了30。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的问题。”
他想起那天在训练场，王德发说的“俱乐部有俱乐部的难处”，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
手机响了，是老杨。
“深圳的人找你了？”老杨开门见山。
“刚走。”
“条件怎么样？”
周定洋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杨说：“我建议你再等等。北京国安今晚正式报价会发过来，另外……山东泰山也联系我了。”
“山东？”
“对。他们后腰位置缺人，廖力生年纪大了，状态下滑。他们开出的条件和深圳差不多，但有个优势——山东离河南近。”
周定洋一愣。
“你老婆是河南人，对吧？”老杨说，“从山东回河南，高铁一个半小时。从深圳回去，得坐飞机。从北京回去，也不近。这个因素，你得考虑。”
挂了电话，周定洋看着妻子。
她是河南郑州人，当年他在河南踢球时认识的。结婚后跟着他四处跑，成都已经是他们待的第三个城市。
“你想回北方吗？”他问。
妻子想了想，说：“我想离爸妈近点。但……更想你和女儿好。”
这就是成年人的选择题：没有完美答案，只有权衡利弊。
那天下午，周定洋去了训练基地。
更衣室里，茹萨正在学中文。巴西人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听手机里的发音，一边歪歪扭扭地写字。看到周定洋进来，他抬起头：“周，这个字怎么念？”
本子上写着：“凤凰山”。
周定洋教他发音，然后说：“你学得很快。”
“必须的。”茹萨笑了笑，“我想在这里踢好球，就得了解这里的一切。球迷、城市、文化……还有那家面馆，我昨天去吃了，辣得我喝了三瓶水。”
两人聊了一会儿训练的事，金秉秀进来了。
韩国教练看了看周定洋，又看了看茹萨，说：“下周对武汉三镇，你们俩一起首发。”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双后腰？周定洋和茹萨？
“战术会有调整。”金秉秀在白板上画着阵型图，“周，你的位置靠前一点，负责进攻组织和前场逼抢。茹萨，你拖后，负责防守和出球。”
他看向两人：“有问题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那就好。”金秉秀合上白板，“记住，只要你们还穿着这身球衣，就得为球队赢球而战。个人事务，赛后再说。”
训练开始后，周定洋和茹萨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
茹萨的传球精准，总能找到周定洋的跑动路线。周定洋的跑动范围大，为茹萨拉开了空间。两人在训练赛中连续打出精妙配合，看得场边的金秉秀频频点头。
训练间隙，茹萨问周定洋：“周，你真的要走吗？”
“合同到期了。”
“可惜。”茹萨喝了口水，“如果我们能多踢几个赛季，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搭档。”
周定洋没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一个能跑能抢的防守型后腰，配一个技术细腻的组织型后腰，这搭配在中超可以横着走。但足球世界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美好的构想都能实现。
训练结束后，周定洋在停车场遇到了李浩。
年轻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周队……”李浩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说你要去深圳了？”
“还没定。”周定洋拍拍他的肩，“怎么了？”
“我……”李浩低下头，“我就是舍不得。你走了，更衣室里就没人罩着我了。上次我被金教练骂，是你帮我说话。上次我训练迟到，是你帮我打掩护。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周定洋心里一酸。
这四年，他看着一批批年轻人进来，又看着一批批人离开。李浩是这批孩子里最努力的一个，天赋不是最好的，但训练最刻苦，比赛最拼。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李浩，”周定洋认真地说，“记住，足球是靠自己踢出来的。我走了，你就要自己站起来了。训练别偷懒，比赛别怕对抗，有什么不懂的多问教练。你能踢出来，我看好你。”
李浩用力点头：“周队，不管你去哪，我都会看你比赛。”
“我也会看你。”周定洋笑了，“好好踢，将来踢出来了，请我吃饭。”
“一定！”
回家路上，周定洋接到了张稀哲的电话。
“周队，我们俱乐部正式报价发到你邮箱了。”张稀哲的声音透着兴奋，“你看看，绝对诚意十足。另外，我们经理想约你家人吃个饭，聊聊孩子上学的事。清华附小，我们有人！”
周定洋苦笑：“张队，你们这攻势也太猛了。”
“能不急吗？听说深圳都去你家堵门了！”张稀哲说，“我可告诉你，深圳那边虽然给的钱多，但平台不行。新鹏城什么水平？去年勉强保级。你去了就是浪费巅峰期！来北京，咱们一起踢亚冠，冲击冠军！”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这样，周末我飞成都，咱们当面聊。我知道一家特地道的北京菜馆，老板是我发小……”
又来了。
周定洋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三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北京国安，正式合同草案。
第二封，山东泰山，报价详情。
第三封，深圳新鹏城，补充条款说明。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封封仔细看。
北京国安：三年合同，税后年薪比深圳低5，但奖金条款更优厚——亚冠出场费、进球奖、助攻奖，加起来可能超过固定年薪。俱乐部提供住房，北京户口“尽力解决”，孩子上学“协助办理”。
山东泰山：两年合同，税后年薪与北京持平。保证主力位置，队长袖标“可考虑”。附加条款：退役后可在俱乐部担任青训顾问。
深圳新鹏城：三年加一年，税后年薪最高。主力核心位置，青训教练选项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住房、学区、家人工作安排，全部打包解决。
各有优劣。
北京平台好，但竞争激烈，户口和上学都是“尽力”而不是“保证”。
山东离家近，但合同期短，未来发展不确定。
深圳条件最优厚，但球队实力弱，可能要经历保级苦战。
周定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杨。
“看完了？”
“嗯。”
“怎么想？”
“不知道。”周定洋实话实说，“每个选择都有好处，也都有风险。”
“这就是职业足球。”老杨说，“我建议你列个表，把每个选择的优缺点都写下来。然后问问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老杨重复了一遍，“是钱？是荣誉？是稳定的未来？还是离家近方便照顾家庭？搞清楚这个，选择就容易了。”
挂了电话，周定洋真的拿了个本子出来。
他在第一页写下：
北京国安
优点：豪门平台，亚冠机会，关注度高，张稀哲等熟人
缺点：竞争激烈，主力不稳，户口上学不确定，生活成本高
山东泰山
优点：离家近，球队实力强，保证主力，退役后安排
缺点：合同期短，未来发展不明，济南城市吸引力一般
深圳新鹏城
优点：薪资最高，核心地位，青训教练选项，家人安置完善
缺点：球队实力弱，可能保级，离家远，气候不适应
写完后，他看着这三栏，突然笑了。
原来成年人做选择，真的要把感情和理性分开，一条条列出来，像在菜市场比价。
但有些东西，是列不出来的。
比如他对成都的感情。
比如凤凰山每次比赛时，那震耳欲聋的呐喊。
比如那家面馆老板老陈，每次看到他都会说：“周队，今天臊子给你多舀一勺。”
这些，合同里没有，表格里也写不下。
第九章：谈判桌上的“奇葩”条款
周末，张稀哲真的飞来了成都。
他没去酒店，直接杀到了周定洋家，手里还拎着两个礼盒——稻香村的点心和全聚德的烤鸭。
“嫂子，一点北京特产，您尝尝。”张稀哲把礼盒递给周定洋妻子，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周定洋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到陌生人，又缩了回去。
“妞妞，过来，叫张叔叔。”周定洋招呼女儿。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出来，躲在爸爸身后。
张稀哲蹲下来，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熊猫玩偶：“妞妞，送你个小礼物。北京动物园的熊猫，比成都的还胖！”
孩子到底是孩子，看到玩偶眼睛就亮了，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叔叔。”
饭桌上，张稀哲没急着谈合同，反而聊起了家常。
“周队，你女儿四岁是吧？这个年纪，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北京的教育资源，全国没得比。清华附小、人大附中，那都是顶尖的。我们俱乐部有几个球员的孩子就在那儿上学，校车直接到训练基地接。”
妻子听得认真。
“还有户口问题。”张稀哲继续说，“虽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但我们俱乐部有绿色通道。这几年帮好几个球员解决了，你这种级别的，优先级更高。”
周定洋给他倒茶：“张队，你这些条件，合同里能写进去吗？”
张稀哲顿了顿：“有些能，有些……得靠关系运作。但您放心，我张稀哲在北京踢了十几年球，人脉还是有的。答应您的事，一定办到。”
这话说得漂亮，但周定洋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能写进合同，就是没有法律保障。
饭后，两人到阳台抽烟。
成都的夜晚，微风习习。
“周队，说实话，我很希望你过来。”张稀哲吐了口烟，“我们队现在缺一个你这样的后腰。能跑，能抢，还有一脚长传。你来了，我往前踢得会更舒服。”
“你们不是有池忠国吗？”
“池子年纪大了，伤病也多。”张稀哲摇头，“而且他的特点是组织，防守不如你硬。我们打强队的时候，中场经常被打穿。你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周定洋没说话。
“我知道深圳给了你很好的条件。”张稀哲看着他，“钱，我们给不了那么多。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比如？”
“比如踢亚冠的机会。比如在工体八万人面前比赛的感觉。比如……历史。”张稀哲笑了，“北京国安，中国职业足球活得最久的俱乐部。在这里踢球，是一种传承。”
他掐灭烟头：“你再想想。不急着答复。”
张稀哲走后，周定洋回到屋里。妻子正在收拾桌子，女儿抱着熊猫玩偶看电视。
“你觉得呢？”妻子问。
“张稀哲人不错，说的也都是实话。”周定洋坐下来，“但北京那边的条件，确实没有深圳实在。”
“那深圳那边……要不要再见见？”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周定洋去开门，外面站着刘振东——深圳新鹏城的总经理。
“周队，抱歉这么晚打扰。”刘振东还是那身西装，但看起来有些疲惫，“我刚下飞机，想着无论如何今天得见您一面。”
得，又来一个。
这次刘振东没在车上聊，而是进了屋。他看到桌上的北京特产，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
“周队，我直说了。”刘振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修改后的合同，“这是我们最新的报价。，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10。另外，我们加了一条：如果您在合同期内帮助球队获得亚冠资格，额外奖励税后五百万。”
妻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定洋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个，”刘振东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深户办理流程和时间表。我们已经开始操作了，最快三个月，您和家人的深圳户口就能下来。学区房合同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
他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合同、户口材料、房产文件、学校介绍……
“周队，我知道北京国安也在联系您。”刘振东认真地说，“他们能给您的，我们给不了——比如豪门的历史，比如工体的氛围。但我们能给您的，他们也给不了——比如绝对的战术核心地位，比如白纸黑字的未来保障。”
他顿了顿：“您三十一岁了，职业生涯的黄金期也就这几年。踢完这几年，您要面临转型。是到处找关系求一个教练岗位，还是直接无缝衔接？这个选择，很重要。”
这话戳中了周定洋的痛点。
足球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短暂，退役后的出路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难题。很多球员踢到三十五六岁，状态下滑，没有球队要，又没其他技能，最后只能开餐馆、做直播，或者靠老本行的人脉做点小生意。
能直接转教练的，凤毛麟角。
“刘总，我想问个问题。”周定洋看着对方，“如果我去了深圳，但球队成绩不好，甚至降级了，这个青训教练的选项，还会生效吗？”
“会。”刘振东毫不犹豫，“合同里写了，无论球队成绩如何，只要您履行完球员合同，青训教练的职位就是您的。这是俱乐部对您的承诺，也是对未来的投资。”
够实在。
刘振东走后，周定洋和妻子坐在客厅里，相顾无言。
桌上摊着两份合同，一份来自北京，一份来自深圳。像两条截然不同的路，通向不同的未来。
“你觉得呢？”周定洋问妻子。
妻子想了很久，说：“从家庭的角度，深圳的条件更好。户口、房子、学校，都解决了。而且那个教练职位……确实让人安心。”
“但北京的平台……”
“我知道。”妻子握住他的手，“但你记得吗？四年前我们来成都的时候，你也面临选择。当时有几个俱乐部联系你，条件都比成都好。但你选了成都，因为你觉得这里适合你，你会踢得开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也一样。选一个你觉得能踢得开心，能发挥最好的地方。我和女儿，无论你去哪，都会支持你。”
周定洋眼眶发热。
他抱住妻子，轻声说：“谢谢。”
那天晚上，周定洋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三种不同颜色的球衣：北京的绿，山东的橙，深圳的蓝。他在三个球场之间奔跑，每个看台上都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跑啊跑，跑得精疲力尽，却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轻轻起床，走到女儿房间。小女孩抱着熊猫玩偶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
周定洋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突然想起了父亲。
他父亲是个普通的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小时候，父亲总对他说：“儿子，你要出去看看。世界很大，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
他听父亲的话，去了英国踢球，去了中国台湾，去了河南，来了成都。
现在，他又要出发了。
但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自己选，还要为妻子选，为女儿选。
手机亮了，是老杨发来的微信：“山东泰山那边又加码了，说可以给你队长袖标，而且保证退役后进教练组，不是顾问，是正式编制。”
周定洋回复：“知道了。帮我约个时间，我想和三家俱乐部都正式谈一次。”
“同时谈？”
“对。就在成都，找个酒店会议室，一家一家谈。”
“够狠。但这才对，货比三家不吃亏。”
周定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那就谈吧。
把所有的条件都摆在桌面上，把所有的疑问都问清楚。
然后，做一个不后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