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检队员那一声“有发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机要文印室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激荡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死死锁定在痕检队员指尖细刷下,那半个几乎被保洁拖地抹平、但在多波段光源下顽强显出轮廓的半截鞋印上。
波浪形的防滑纹路!独特,清晰,挑衅般地烙印在地面上。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众人或急促或屏住的呼吸声。诸成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挨个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脚底,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吴国栋的黑色皮鞋,鞋底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横纹,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子——技术科主任的体面。
何亮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褐色休闲鞋,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菱形格,灰扑扑沾着点机房带出来的浮尘,透着一股子底层技术员的疲惫。
其他几个技术骨干或行动队员,穿的要么是警用作战靴的粗犷深齿,要么是普通运动鞋的网格纹,与地面上那独特的波浪纹都对不上号。
最后,诸成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位一直表现得冷静沉着的技术科副主任——王海峰的脚上。
王海峰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系带休闲皮鞋,样式低调,做工考究,很符合他技术中层干部的身份。
就在诸成目光扫到的瞬间,王海峰似乎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一下右脚,试图用左脚遮挡住右鞋的前侧边缘。这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诸成这种老刑警毒辣的注视下,无异于黑夜里的萤火虫!
“王副主任,”诸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像手术刀轻轻划开紧绷的皮肤,“麻烦您,抬一下右脚,给大家伙儿看看鞋底?”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王海峰的脸上。
王海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但瞬间被他强行压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和无奈:“诸局,您这是…怀疑我?就凭一个模糊不清的鞋印轮廓?”他语气带着被冤枉的委屈,“我的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没错,但这能说明什么?文印室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尤其是保洁员,穿的鞋子五花八门,有波浪纹的多了去了!”
他一边辩解,一边还是依言抬起了右脚。深棕色的皮鞋鞋底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前掌部位,正是那种独特的、连续的波浪形防滑纹路!与地面上提取到的轮廓,高度吻合!
“王副主任,你这鞋底纹路,可不是‘常见’那么简单啊。”先前提取到碳粉和鞋印的痕检队员立刻上前,拿出便携式高倍相机,对着地面上的鞋印轮廓和王海峰的鞋底,“咔嚓咔嚓”就是一顿猛拍,又拿出精细的测量工具比划着,“波浪的间距、弧度、深度,特别是靠近内侧这里有一小块不规则磨损形成的特殊标记点…初步比对,形态学特征高度一致!”
王海峰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强撑着:“高度一致也不能证明就是我!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穿了和我同款的鞋故意栽赃!而且,我昨晚来打印文件,来去匆匆,门口的监控清清楚楚,只有几分钟时间!我哪有时间撬开碳粉盒添加粉末?这根本不可能完成!”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要用声音的力量来驱散压顶而来的疑云。
“是啊,几分钟…”陈成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踱步到那台“科长专用”的打印机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旁边那个巨大的、铁灰色的碎纸机,“撬开碳粉盒,添加特制深色碳粉,再小心还原…这点时间确实不够。”
王海峰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陈市长明鉴!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陈成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锥刺骨,“如果…这个动作,是在更早的时候完成的呢?”他锐利的目光猛地投向吴国栋,“吴主任,这台打印机的碳粉盒,上一次更换是在什么时候?”
吴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努力回忆:“这台机器是我专用的,平时打印量不大…上一次更换黑色原装碳粉盒…我想想…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对,就是上个月18号左右!我记得那天打印了一份省厅下来的涉密技术规范,打了几份后碳粉就提示不足了,我让后勤小刘领了个新原装盒给我换上的。”
“一个月前…”陈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再次锁定在王海峰脸上,“王副主任,一个月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在某个吴主任不在科里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撬开机柜破坏‘黑寡妇’那么复杂,只需要找机会溜进这间没有内部监控的文印室,提前在你的顶头上司这台专用打印机里做一个小小的手脚——更换一个被你自己动过手脚、添加了特制深色碳粉的‘定制版’碳粉盒。然后,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份需要‘吴国栋’亲笔签名的关键报告出现。当那份伪造的低辐射值报告在系统里流转完毕,即将被打印出来呈送给吴主任签名时,你只需要像昨晚那样,找一个‘打印材料’的合理借口,在深夜无人的时候进来一次,用你权限卡打开门禁,走进去,按下那个早已被你预设好的打印键…几分钟内,一张带着‘颜色深邃、足以乱真’的吴国栋签名样式的伪造报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炉了。剩下的,就是用碎纸机处理好你自己带来的、那个真正的‘空’碳粉盒包装或者其他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最后,只需在‘黑寡妇’行动触发后,远程下达一个自毁指令,让一切硬件层面的证据灰飞烟灭…完美的闭环,不是吗?”
陈成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海峰的神经上!随着推理的深入,王海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之前的镇定,只剩下被剥开伪装后的惊恐和绝望!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鬓角滑落。
“至于那个被添加进去的特制深色碳粉,”陈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它不光是为了模仿签名颜色,更是为了标记!为了在‘黑寡妇’自毁后,还能给我们留下一个指向你王海峰的独特‘签名’!而你,偏偏穿着这双鞋底有独特波浪纹的鞋子,在昨晚执行这关键一步时,因为添加碳粉的动作或者收拾现场时的不慎,在那碎纸机旁边,留下了这半个‘到此一游’的印记!王副主任,你这技术精英,心思缜密到连碳粉颜色都算计到了,怎么偏偏在‘脚踏实地’这件事上,露出了马脚呢?是觉得这保洁每天拖地,万事无忧了吗?”
“噗通!”一声闷响。
王海峰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双手抱着头,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不…不是…我…我…” 他试图辩解,但在陈成那几乎洞察一切的目光和环环相扣的如山铁证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拿下!”诸成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憋了一肚子火气和窝囊气的行动队员们早就蓄势待发,闻令如同猛虎扑食!两名身高体壮的队员一个箭步上前,如同铁钳般牢牢锁住王海峰的双臂,干脆利落地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冰冷的钢制手铐“咔嚓”一声脆响,死死咬合在他双腕之上!
“带走!立刻突审!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谁指使的他!赵启明那个老王八蛋藏在哪!还有那个神秘的内应‘鼹鼠’!”诸成眼中燃烧着愤怒和终于抓住猎物的兴奋火焰。
王海峰像一滩烂泥被架着往外拖,在经过陈成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成,扭曲的脸上混合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陈成!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抓到我就能赢吗?!你根本不知道你得罪了谁!你根本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你们…你们都要完蛋!都要……”
后面恶毒的诅咒被一块行动队员眼疾手快塞进他嘴里的毛巾堵了回去,只剩下不甘的、野兽般的“呜呜”声在走廊里回荡。
文印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王海峰最后那充满绝望和威胁的嘶吼震住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疯狂的气息。
陈成面沉如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望着王海峰被拖走的背影,淡淡道:“深水里的王八,叫得再凶,也改变不了被揪出来的命运。老诸,这里交给技术队继续扫尾取证,特别是那个碳粉盒和王海峰的鞋子,做最详细的微量物证比对!我们去审讯室,看看这位‘深水使者’能吐出多少料!”
“好!”诸成用力点头,正要和陈成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调取外围监控的行动队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陈市长!诸局!有重大发现!关于那个保洁员张全福的!”
“说!”诸成心头一紧,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我们扩大了时间范围,回溯了近一个月内文印室门口走廊的监控录像!重点筛查王海峰和张全福两人进入的时间点!”队员语速飞快,“我们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细节!几乎每次张全福下午来做例行保洁(17:40左右进入)的前后脚,大概也就间隔几分钟,王海峰必定会出现在文印室附近!要么是站在走廊拐角装作打电话,要么是去隔壁茶水间倒水!最重要的是,每次张全福做完保洁出来,手里推着的那个大号黑色保洁垃圾袋,看起来鼓鼓囊囊,但重量明显不大,和他进入时提着清洁工具和水桶时的步履状态完全不同!”
“垃圾袋?”陈成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对!”队员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几个不同日期的监控片段快照,“您看!这是四月二十一日,王海峰在拐角‘打电话’(监控能看到他手机屏幕是黑的),张全福推着半瘪的垃圾袋出来;这是四月二十八日,王海峰在茶水间‘倒水’(水杯几乎是空的),张全福推着明显膨胀但看他推车姿势感觉轻飘飘的垃圾袋出来…最可疑的是五月五日!也就是吴主任说更换新碳粉盒之后没几天!张全福进去保洁时,手里只提着水桶和工具,垃圾袋几乎是空的!但当他出来时,他手里的垃圾袋变得异常饱满,边缘甚至勾勒出某种方方正正的轮廓!而这个时间段,王海峰又‘恰好’出现在走廊尽头,似乎在和人‘交谈’!”
“方方正正的轮廓…”吴国栋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新的原装碳粉盒!就是那种硬纸盒包装!大小正好!”
“没错!”陈成眼中寒光暴涨,一字一顿,“偷梁换柱!王海峰根本不需要自己冒险去撬开碳粉盒!他只需要提前将一个动过手脚、添加好特制碳粉的‘定制版’碳粉盒,伪装好,交给张全福!再由张全福利用每天进入文印室做保洁、内部无监控的便利,在清理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打印机里那个全新的、未开封的原装碳粉盒替换出来!装进他那大大的保洁垃圾袋里带走!而王海峰,只需要在走廊外‘放风’和‘接应’!整个过程隐蔽、高效、几乎不留痕迹!张全福那个垃圾袋,就是他们传递赃物和罪证的‘隐形通道’!”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简直是把保密单位的保洁漏洞利用到了极致!平凡得令人发指,又隐蔽得让人脊背发凉!
“立刻抓捕保洁员张全福!”诸成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跳,“要活的!快!”
行动队员们如同离弦之箭,分出一队人,风驰电掣般冲向后勤保洁值班室!
陈成拿起对讲机,声音冷冽如西伯利亚寒流:“指挥中心!这里是陈成!立刻调取全市交通、住宿、银行记录!锁定目标人物——市局后勤保障处合同制保洁员,张全福!身份证号xxx…重点排查其所有社会关系、近一个月通讯记录、尤其是异常资金往来!发现踪迹,立即实施布控抓捕!重复,目标极度危险,可能与赵启明潜逃案及重大泄密案直接相关!必要时,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对讲机那头传来坚定急促的回应:“指挥中心收到!立即执行!”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
“陈市长!诸局!不好了!”冲去抓捕张全福的行动队员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张全福…人没了!值班室没人!他的个人物品柜被翻动过,几件旧衣服还在,但身份证、手机、钱包全都不见了!据同班组的保洁员说,他做完今天凌晨五点半那趟文印室保洁后,就说肚子不舒服,提前请假走了!一直没回来!打他电话…关机!”
“跑了?!”诸成气得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妈的!一个保洁员,警觉性这么高?!肯定是王海峰被抓的消息泄露了!或者他通己听到了风声!背后绝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立刻启动天网系统!以市局为中心,向外辐射!调取所有道路监控,特别是张全福离开市局大楼后的去向!他一个保洁员,没有车,出行方式有限!就算跑,也跑不远!”陈成迅速下令,但心中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一个小小的保洁员,能在市局内部潜伏这么久,充当高级技术内鬼的“运输工”,其心智和背后操控者的能量,远超想象!“另外,严密监控王海峰!审讯室加派双倍人手!防止‘意外’!我要亲自去问问他!”
就在陈成和诸成准备立即赶往审讯室,亲自撬开王海峰的嘴时,另一个负责追查赵启明去向的刑侦副支队长老刘,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极其难看地快步走了进来。
“陈市长!诸局!追查医院后巷垃圾清运车和那组特殊防爆胎越野车的弟兄们有发现了!但…情况很复杂!”
“说重点!”诸成心头的怒火和焦灼几乎要爆炸。
“先说垃圾清运车!”老刘翻开文件夹,“今天凌晨,从医院后巷离开的垃圾清运车只有一辆,属于‘洁士环保服务公司’,车牌滨gxxxxx。根据行车轨迹和沿途卡口监控回放,它在凌晨5:45分离开后巷,行驶路线完全正常,最终抵达了北郊的垃圾处理中心倾倒。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对那辆车和倾倒的垃圾进行了彻底搜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或人员藏匿的痕迹。司机背景干净,就是个普通工人,问询后没有任何异常。”
“赵启明不可能藏在垃圾里挤出去,目标太大。”陈成皱眉,“重点应该是那组特殊防爆胎越野车!”
“问题就出在这里!”老刘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调取了医院附近所有路口在那个时间段(凌晨5:30-6:00)的监控录像,经过仔细筛查,一共锁定了三辆轮胎花纹与现场遗留高度吻合的改装越野车!一辆是黑色吉普牧马人,车牌滨a8889;一辆是深灰色福特猛禽,车牌滨b7y636;一辆是军绿色的北汽bj80,车牌滨c3j127。”
“三辆车?”诸成眼神一凝,“追踪去向!”
“追踪了!”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奈,“这三辆车离开医院区域后,开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黑色牧马人上了环城高速往东,最后消失在通往邻省的高架桥监控盲区;深灰色猛禽向南进入了市中心繁华商业区,最终停在了‘金鼎国际’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我们的人在那里找到了车,但车上没人,查了写字楼监控,开车的是个戴帽子的男人,进楼后直接上了电梯,但电梯内部监控显示他在中间楼层就下了,然后…不知所踪,像是故意在扰乱视线!最离谱的是那辆军绿色的bj80!”
老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荒谬感:“它…它直接开回了滨海市公安局大院!停在了刑侦支队办公楼旁边的车位上!我们的人过去一看,开车的是咱们刑侦支队痕检中队的中队长,李卫国!他昨晚通宵出现场,今天凌晨接到家里电话说老人突发急病,他急着开车赶回老家,抄近路正好经过了医院后面那条路!那条死胡同是去医院后门宿舍区的近道之一!他那辆bj80是去年刚买的,确实改装了at全地形防爆胎!”
指挥部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搞了半天,三辆高度可疑的越野车,一辆跑外省了,一辆在市中心玩金蝉脱壳,最后一辆…居然是自家的痕检中队长的车?而且还是因为私事、纯属巧合路过了现场?
这他妈也太戏剧性了!简直像老天爷开的恶劣玩笑!
“巧合?!”诸成气得差点原地爆炸,指着老刘的鼻子,“哪他妈有这么多巧合!李卫国人呢?查清楚了吗?他老家真有事?!”
“已经核实了!”老刘连忙点头,“李中队老家在邻市,他母亲确实凌晨突发心梗,送县医院抢救了。我们联系了当地医院和派出所,确认属实。他手机通讯记录和医院缴费记录都对得上。而且,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调取了,凌晨那段路,他确实只是路过,车速很快,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更没靠近过那条有车辙印的死胡同入口。”
线索似乎又一次彻底断掉!赵启明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
“障眼法!典型的障眼法!”陈成的声音冰冷刺骨,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一个副市长,一个被通缉的重犯,在滨海市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需要交通工具!三辆车,三个方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是要彻底扰乱我们的视线,拖延我们的时间!黑色牧马人往邻省,十有八九是幌子;猛禽进市中心写字楼,那个是不是也是个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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