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烫手的山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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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盯着桌上匿名举报材料,指尖发凉。

照片里省领导在豪华会所谈笑风生,工程合同金额被涂改得面目全非。

他刚把材料锁进保险柜,办公室门就被敲响——是诸成。

“老陈,省里突然要派巡视组下来,”诸成压低声音,“点名查你分管的城建项目。”

陈成笑了,指指窗外灰蒙蒙的天:“要变天了。”

电话突然响起,一个电子音冰冷警告:“材料,交出来。”

陈成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隔绝了外面办公区隐约的嘈杂。世界瞬间被压缩进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擂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东西,目光死死钉在办公桌中央——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才找回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慢慢坐下,昂贵的真皮座椅此刻却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硌得他浑身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再次打开了那个潘多拉之盒。

第一张照片跳入眼帘。背景是“云顶天阙”那标志性的、俗气到极致的金色穹顶和水晶吊灯,光线迷离暧昧。照片中央的人,那张脸,陈成太熟悉了——省里分管发改、交通的重量级人物,赵副省长。他正侧着身,脸上堆满了一种在公开场合绝不会出现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旁边一个只拍到侧后脑勺的人频频点头。那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百达翡丽腕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锐利的光,像一把无声的刀。赵副省长的手,正热情地拍着那人的肩膀,姿态亲昵得像多年老友。照片右下角,一串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时间戳,像毒蛇的牙印:2025年12月18日,晚21:47。正是“天海新城”那个价值数十亿的填海造陆工程招标公告发布前三天。

陈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光滑的照片表面。他翻过照片,背面用打印的宋体字冷冰冰地标注着:赵明远(副省长)与宏远集团董事长孙天海(未完全入镜)于“云顶天阙”包厢,项目关键节点前夜。

第二张照片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心惊。这是一份工程合同的局部特写,纸张泛着旧黄。项目名称清晰得刺眼:“天海新城核心区一期填海造陆及基础配套工程”。合同金额那一栏,原本打印体的“陆亿捌仟万元”被粗暴地用黑色记号笔划掉。覆盖其上的是一个潦草的手写体数字——“玖亿贰仟万元”。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潦草的签名:“赵”。这随意涂抹的几笔,价值几个亿。陈成甚至能想象出那只握着马克笔的手,带着怎样一种漫不经心又予取予求的傲慢。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赵明远!在这个位置上,这个签名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放在砧板上的证据!对方心思细密歹毒,照片、合同、签名、时间点,一条铁链,环环相扣,直指省里要害。这份材料是炸弹,更是鬼门关的请柬。谁递来的?目的何在?是复仇的刀,还是借刀杀人的局?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嘣”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聚焦。冷静!必须冷静!现在不是愤怒和恐惧的时候。这玩意儿放在这里,下一秒就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霍地站起,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僵硬。大步走到办公室一角,那里立着一个深灰色的、小型专业电子保险柜,低调地隐藏在文件柜旁边。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快速而准确地跳动,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冗长的密码。伴随着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几声清脆的“咔哒”机括音,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弹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几份绝密文件和少量金条。他没有任何犹豫,像塞进一块即将爆炸的c4炸药一样,迅速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丢了进去,用力关上厚重的合金门,旋转把手,再次输入密码上锁。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他刚扶着膝盖,想撑着站起来缓口气——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熟悉的、带着点急切的节奏感。

陈成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么快?他刚刚锁好材料!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试图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但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依旧苍白得可怕,眼神深处是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他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停顿了足足两秒,才猛地拧开。

门外站着的,是诸成。

诸成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一步跨进来,反手“咔哒”一声将门锁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甚至没看陈成,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陈成刚刚离开的保险柜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老陈!” 诸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出事了!省里刚下的紧急通知,绕过市里所有正常程序,直接派巡视组下来!带队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正阳!那个有名的‘铁面阎王’!”

陈成的瞳孔骤然收缩。周正阳!这个名字在江东省官场,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的人晚上做噩梦。他办案风格强硬,六亲不认,是出了名的难缠。

诸成喘了口气,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巡视组进驻时间就在下周一!重点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成脸上,一字一句地吐出,“重点彻查你分管的城建口!尤其是近三年内所有重大工程项目!点名了,‘天海新城’是重中之重!”

“天海新城”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成耳边轰然炸响!他刚刚锁进保险柜里的那份要命的材料,核心不正是这个项目吗?省里点名要查,巡视组火速空降,目标直指他陈成!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这绝不是什么巧合!那份匿名材料刚到他手里,巡视组就来了,目标明确,火力集中!这分明是一套组合拳,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陈成的心脏,比刚才独自面对那份材料时更甚。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四面八方都是黏稠、致命、闪烁着寒光的丝线。背后的人,不仅知道材料的存在,甚至精准地预判了他会如何处理!对方的能量和算计,深不可测!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成站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半拉着,下午惨淡的天光透过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窄而阴沉的光带,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两半。窗外,天色铅灰,浓重压抑的云层沉甸甸地堆积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阵干燥而带着料峭寒意的风,不知从哪条缝隙钻进来,卷起窗帘一角,发出“扑啦啦”的轻响,吹拂在陈成冷汗涔涔的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逼人而来的巨大压力下,陈成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却忽然松弛了。惊惶、恐惧、沉重……所有负面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反而是一种极度冷静后,带着点疯狂和锋锐的光芒。他甚至,极其缓慢地牵动了嘴角。那不是一个喜悦的笑容,更像是一个战士在临敌前,看到终于完全摊开的战场时,混合着肃杀与奇异兴奋感的弧度。

他抬起手臂,动作很慢,手指却异常稳定地指向窗外那片灰黑、沉重、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老诸,”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淬了寒冰的石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听,这风……看这天色……要变天了。”

“变天”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预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成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那阴沉得如同锅底的天色,心头猛地一沉。他太了解陈成了。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还能说出这种话,只能说明一件事——麻烦大了!大到足以掀翻屋顶,搅动整个江东省!

“变天?”诸成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陈成,“老陈,你他妈到底惹上什么了?别跟我打哑谜!省里这巡视组来得邪门!周阎王亲自带队,点名查你的城建口,查‘天海新城’!这阵仗,是要把你往死里整!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陈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那份材料……是不是跟这有关?”

陈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收回指向窗外的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后,身体沉入宽大的皮椅里,整个人仿佛被椅背吞噬了一半,只留下半张脸在阴影中,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这与他平时抽的牌子完全不同,是那种最便宜、最呛人的烈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被刺激得异常清醒。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隔着淡青色的烟霭看向焦急的诸成,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惹上什么?”陈成的嗓音被烟熏过,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像砂纸摩擦,“不是我惹上什么,是有人把‘天海新城’这块烧红的烙铁,直接塞到我手里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诸成,“就在你敲门的前一分钟,我刚把一个东西锁进保险柜。”

诸成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猛地放大:“什么东西?”

“一个匿名文件袋。”陈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里面装着赵副省长在‘云顶天阙’包厢里,和宏远集团孙天海勾肩搭背的照片,时间就在填海工程招标前三天。还有一份工程合同原件,金额栏被黑笔划掉,手写改成了九亿二,旁边签着个‘赵’字。”

“赵明远?!”诸成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比陈成刚才还要惨白,仿佛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赵明远!省里排名靠前的副省长!分管着能扼住他们咽喉的领域!这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座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的巨山!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四肢冰凉,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赵明远…赵明远…他怎么会……”诸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孙天海…宏远集团…天海新城…这他妈是捅破天了!这材料是核弹!谁送来的?想干什么?要我们死吗?!”

“死?”陈成猛地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映得他半边脸如同鬼魅。他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眼神在烟雾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老诸,现在不是我们死不死的问题。是有人想借我们这把刀,去捅赵明远!或者,更可能是想让我们和赵明远一起死!这材料,就是导火索,也是催命符!”

他掐灭了烟头,动作带着一种狠劲,烟蒂在烟灰缸里被碾得粉碎。“省里巡视组来得这么‘及时’,这么‘精准’,点名查‘天海新城’……你还不明白吗?”陈成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背后的人,不仅送了材料给我,还同步把风放到了省里!他们算准了我会拿到材料,也算准了省里会立刻有反应!这是一套组合拳!就是要逼我们,在周正阳的巡视组眼皮子底下,把这颗核弹引爆!或者,被这颗核弹炸得粉身碎骨!”

诸成的脑子嗡嗡作响,陈成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靠着墙,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之后,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也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材料交出去?交给周正阳?还是……”

“交?”陈成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交给谁?怎么交?交出去,我们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赵明远会放过我们?送材料的人会放过我们?周正阳?他‘铁面阎王’的名声不假,但他也是人!他下来查,背后就没有人盯着?他就能保证这材料能原封不动地捅上去?万一中间被截胡,被篡改,被反咬一口……我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诸成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逼视着他:“这东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护身符!它在我们手里,想杀我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交出去,我们就成了弃子!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把它变成我们手里的刀!变成我们翻盘的筹码!”

“筹码?”诸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绝望,“怎么变?我们拿什么跟赵明远斗?拿什么跟背后布局的人斗?人家一个指头就能碾死我们!”

“斗?”陈成嘴角又勾起那抹奇异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谁说现在就要硬碰硬地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藏’,是‘拖’,是‘等’!”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下一串内部号码,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喂?老张?我陈成。”他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完全听不出刚才的惊涛骇浪,“对,有个紧急情况。省里周正阳书记带队的巡视组下周一进驻,重点查城建口,尤其是‘天海新城’项目。你立刻通知下去,城建口所有部门,所有科室,所有涉及‘天海新城’项目的人员,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相关文件、合同、审批记录、会议纪要、财务凭证……全部给我封存!所有电脑硬盘、移动存储设备,全部物理隔离!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得调阅、转移、销毁任何一张纸片!包括你!听清楚没有?这是死命令!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传来城建局张局长明显被吓到的、结结巴巴的回应:“陈…陈市长?这…这么突然?一级战备?所有资料?这……”

“执行命令!”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不容任何质疑,“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看到你亲自签发的封存令和所有资料封存清单!少一张纸,我拿你是问!记住,是‘所有’!一只苍蝇也别给我放出去!”

“啪!”他重重挂断电话,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看向诸成,眼神如寒潭深水:“第一步,锁死所有可能的漏洞!把水彻底搅浑!让巡视组进来看到的,必须是一个‘完全配合’,但线索却像一团乱麻的僵局!他们查得越困难,越找不到头绪,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诸成看着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和那份森冷的决断,心头竟奇异地被注入了一丝底气。他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冷汗,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我明白了!封锁现场,清空桌面,让他们无处下嘴!但…老陈,光拖不行啊!核心的东西还在你保险柜里!那东西放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我们得知道这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要拉赵明远下马?还是另有所图?”

“猜是没用的。”陈成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灰暗的天光瞬间涌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衬得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压抑。“引蛇出洞。”他背对着诸成,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东西在我这里,捂得严严实实,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急!那份材料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他们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沉住气,等着!等着狐狸尾巴露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老诸,你有个远房侄子,是不是在省特勤那边,搞信息追踪的高手?”

诸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对!小钊!技术顶尖,嘴巴最严!绝对可靠!”

“好!”陈成眼中厉芒一闪,“秘密联系他!立刻!马上!我需要他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隐蔽手段,给我查清楚两件事!第一,这份匿名材料是通过什么渠道、什么人、在什么时间点,最终放到我办公桌上的!我要每一个环节的监控录像,每一个可能的接触者!哪怕是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第二,给我盯死省里那几个关键节点的通讯!特别是赵明远办公室的内外线,还有他几个核心心腹常用的联络方式!我要知道,巡视组突然下来的风声,最早是从哪里漏出来的!动作要快!要隐秘!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

诸成的心脏砰砰狂跳,这是真正要刺刀见红了!他用力点头:“放心!小钊这小子鬼精得很,路子野,我马上安排!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陈成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精光,“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档案室,调阅‘天海新城’项目……不,往前推!调阅宏远集团近五年来在我们市中标承建的所有市政工程的档案!特别是那些中标金额前后有异常波动、最后验收结果却不了了之的项目!要原始档案!不要经过任何人手的复印件!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办法‘不经意’地让城建局那个管档案的老孙头知道,你对宏远集团承接的东城老垃圾场改造项目最终的验收报告有些‘兴趣’,让他帮忙‘留心’一下。”

“东城垃圾场?”诸成有些困惑,“那项目不是早完工了?还烂尾了?意义不大啊?”

“意义不大?”陈成嘴角泛起一丝冷冽又诡异的笑容,“老诸啊,有时候挖坑,不一定非得挖在敌人行进的路线上。把坑挖在他们脚底下,让他们自己踩进去,才是最好的!东城垃圾场项目,当初是谁牵线搭桥让宏远中标的?又是谁在验收报告上签的字放行的?你现在去‘关心’这个,在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看来,会认为我们想查什么?是会认为我们在查一个无关紧要的烂尾工程,还是会认为……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这个由头,去撬动更深更脏的东西?甚至是在为保险柜里那份要命的东西……打掩护?”

诸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成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撼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敬畏。声东击西!把水搅得更浑!让他们自己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甚至……提前露出马脚!

“高!实在是高!”诸成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眼里的惶恐几乎被点燃的斗志取代,“我这就去!保管让那个老孙头,‘关心’得恰到好处!”

诸成雷厉风行,接到指令后立刻转身,脚步如风地离开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瞬间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隔绝。偌大的办公室再次只剩下陈成一人,以及窗外那一片依旧灰暗、沉重压顶的天色。

刚才疾风骤雨般的部署,像一剂强心针,短暂地驱散了那份蚀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烟,手指触碰到那包廉价的、皱巴巴的烟盒边缘,却停了下来。他走到刚才诸成撞到的墙壁前,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墙面,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指腹下流淌的不是冰冷的涂料,而是看不见的、汹涌的暗流。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整个危局的支点。那份保险柜里的材料是核弹,也是不定时炸弹。封存文件、搅浑水、引蛇出洞、声东击西……这些都只能拖延时间,创造机会。真正的破局点在哪里?赵明远?孙天海?省里的巡视组?还是那个幽灵般送材料的人?

脑子里像有一团混乱的毛线,无数线索、人名、可能的动机在其中纠缠翻滚。阳光彻底消失,办公室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压抑。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黑色的保密机,银灰色的保险柜,一切熟悉的办公陈设在此时都散发着一种冰冷而疏离的气息,沉默地注视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粘稠得几乎凝固。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陈成摩挲着墙壁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猛地钉在了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桌面上那个被他不小心用指甲刮出轻微痕迹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一道电光,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照片!匿名材料里的那两张关键照片!

第一张,赵副省长赵明远在“云顶天阙”包厢里,笑容可掬地拍着宏远集团孙天海的肩膀……第二张,那份被涂改金额的工程合同局部特写……

一个极其细微、之前被紧张情绪完全忽略的疑点,如同惊蛰的虫子,猛地从记忆的土壤里钻了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明远的手势!那份合同上签名笔迹的粗细!

第一张照片里,赵明远那只拍在孙天海肩膀上的手——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相当显眼、设计独特的宽戒圈戒指!银色的戒圈,中间似乎镶嵌着黑色的材质,在“云顶天阙”那庸俗的灯光下,反射出独特的光泽。这是赵明远在公众场合绝不会佩戴的、略显暴发户气质的饰品!这种细节,在那种偷拍角度下,普通举报者能捕捉得如此清晰、如此有针对性吗?

再看第二张照片!那份被涂改的合同上,那个潦草得如同鬼画符、却价值数亿的“玖亿贰仟万元”手写字,以及旁边那个同样潦草的“赵”字签名!那笔迹……陈成猛地闭上眼,在脑中飞速调取记忆。他见过赵明远为数不多的亲笔签名,甚至在市里某些需要他阅示但不必签名的文件上见过他随意写下的备注。赵明远写字,无论多么潦草,都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他下笔很重,尤其在转折处,喜欢用力顿笔,导致写出的字墨色浓重,笔画末端常常会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顿点,甚至晕染开一点毛刺。这是长期握笔书写形成的肌肉记忆,很难彻底改变。

但保险柜里那份合同照片上,那个“玖亿贰仟万元”和“赵”字,虽然极力模仿了赵明远特有的潦草风格,但笔画显得过于“流畅”了!像是刻意模仿快速书写,反而失去了那种真实潦草中的停顿和凝滞感。最关键的,墨色均匀,看不到任何力度变化形成的浓淡或毛刺点!尤其是那个“赵”字最后一竖的收笔,光秃秃的,缺乏了赵明远签名中那种标志性的、习惯性的、微微上挑收势后留下的一个小墨点!

这绝不是赵明远自己写的!这是模仿!是伪造!

巨大的寒意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陈成!材料是假的?或者……部分是假的?对方精心设计了这个局,用真照片(证明赵明远和孙天海在关键时间点私下密会)作为药引,却用伪造的签名合同(那致命的金钱交易铁证)作为剧毒的核心!目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扳倒赵明远,何须伪造?直接上真东西不是更致命?除非……伪造的目的,是为了规避风险?为了让最终追查陷入死胡同?或者……是为了彻底激怒赵明远,让他认定是知情者所为,然后以雷霆手段进行毁灭性的报复,从而将真正的罪证彻底湮灭?

更深层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制造这份假证据,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需要拿到赵明远习惯性的签名样本进行模仿,需要知道他当时可能戴了那枚显眼的戒指作为照片的暗示性佐证!甚至……需要能拿到那份真正的工程合同原件,或者至少是极其清晰的复印件,才能在那个位置进行完美的伪造覆盖!这绝不是普通举报者能做到的!这需要极其可怕的内部权限和资源!甚至……可能本身就来自那座堡垒内部!

“嗡——嗡——嗡——”

一阵低沉、急促、持续不断的震动声骤然响起,如同毒蛇在暗处发出的嘶鸣,瞬间撕碎了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成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起!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并非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也非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而是……压在办公桌一叠文件最下面、最不起眼角落里的那部黑色保密手机!

这部手机有专用号码,但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极其重大或极其隐秘的事情!

陈成一个箭步冲过去,如同猎豹扑食!文件被粗暴地扫开,露出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黑色手机。屏幕上,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像是信号在虚空中徒劳地穿梭。

几秒钟后,一个冰冷、僵硬、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一字一顿地敲击在陈成的耳膜上,也敲击在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材——料——交——出——来。”

“否则……”

那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恐惧,然后,吐出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两个字: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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