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的信息流，在那句麻木的陈述后，逐渐变得微弱、断续。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解释”资源，又像是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尽头，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颤抖。
方心寒静静地“听”完。
像素眼中那纯粹的白光，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了。知道了这套系统冰冷而高效的运行逻辑，知道了那些副本世界多数只是可重置的“投影”，知道了玩家们如同试验田里的庄稼，被精心“培育”只为最终的“收割”。
也知道了，眼前这个庞大的“恶之无限”，不过是个可悲又可恨的执行终端。
问不出更多了。至少，从这个已经吓破胆、逻辑混乱的“处理器”这里，问不出关于“源头”更深层的东西了。
那么，留着也没用了。
方心寒按在黑雾表面的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手掌离开，那片区域的方块化侵蚀并未停止，反而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压制，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规整的网格疯狂扩散，将更多的黑暗符文定格、同化，变成他领域中冰冷坚硬的黑色方块。
一种清晰的、终结与重置的意图，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不是毁灭，而是更彻底的——“格式化”。
将它从“恶之无限”这个拥有混乱意识与执行功能的聚合体，彻底抹除其“意识”与“能动性”，还原成最基础的、无智的规则碎片或能量残渣。
也许，这就是“回收”的另一种形式？
感受到这毫不掩饰的终结意图，黑雾那本就混乱的信息流猛地炸开！
【不——！！！】
【停下！停下！求求你！】
【不要格式化‘我’！不要抹去‘意识’！】
【‘我’……不想变成……空壳！不想……消失！】
【‘我’可以……有用！‘我’知道……很多！‘我’可以……帮你！】
信息流变得语无伦次，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那庞大黑雾的结构都在剧烈震颤，试图挣扎，却被方心寒压制牢牢锁死。
方心寒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像素眼的白光淡漠地“看”着那团因恐惧而扭曲的黑暗。
“帮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能帮我什么？继续运行你这套该死的‘收割程序’？还是帮我找到你那个‘源头’，让祂连我一起‘收割’了？”
【不！不是！】黑雾的信息流拼命聚焦，【‘我’……可以告诉你……那些‘源世界’……最后的……结局！】
方心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说。”
【每个……‘投影’副本……都对应一个……‘源世界’的历史片段……或……潜在可能……】
黑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信息流急促而混乱，却努力拼凑着。
【但‘源世界’本身……它们的结局……在‘投影’生成时……就已经……注定了……】
【‘程序’……不会浪费资源……去模拟……没有‘价值’的……未来……】
【所以……‘投影’中……玩家们……可能‘拯救’的……那些世界……它们对应的‘源世界’……在真实的历史中……都……】
信息流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痛苦，仿佛调取这些数据本身，就触发了某种深层的冲突或痛苦。
【……都毁灭了。】
【被‘古神’吞噬……被‘虫族’淹没……被内部的疯狂毁灭……或者……被更高效的‘收割协议’……直接抹除。】
【‘投影’……只是……对它们临终惨叫的……一次次……重播。】
【玩家们……在‘投影’中体验的绝望、希望、挣扎……都只是……对已逝亡魂的……拙劣模仿。】
【他们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其实……只是在对着墓碑……表演。】
【‘源世界’……早就是……墓地了。】
信息流传递完毕，黑雾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细微的、濒死般的颤抖。它“看”着方心寒，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方心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过往种种，怒气值飙升。
他在不同副本中，见过、帮过、或许也曾为之动容的一张张面孔，全部都是……
原来，他穿梭于那些光怪陆离的副本，目睹的悲欢离合，经历的死战与拯救……都只是在参观一个又一个精心布置的“纪念馆”。
纪念那些早已在真实历史中，彻底湮灭的文明与生灵。
“墓地……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一种下定决心后，剔除了所有犹豫的绝对冷静。
他看着眼前这团瑟瑟发抖、等待被格式化的黑雾。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黑雾的信息流瞬间绷紧。
“那些‘源世界’的坐标，或者说……它们最后存在过的‘位置’，‘坟墓’的地址。你的数据库里，有记录吗？”
黑雾的信息流停滞了一瞬，然后疯狂涌动起来，有戏。
【有！有记录！虽然不完整……有加密……有损耗……但‘我’可以尝试破解！可以整理！可以给你！】
【只要……只要你不格式化‘我’！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存在的机会！】
方心寒沉默地看着它。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那只抬起的手。那疯狂蔓延的方块化侵蚀，也骤然停止。
黑雾表面，已经有大片区域变成了静止的黑色方块墙壁，但核心部分以及大部分结构，还维持着原本的状态。
“我给你一个机会。”
方心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整理出所有你能找到的，‘源世界’毁灭前的最后坐标，以及……如果有可能，它们被毁灭时的‘记录’。”
“然后，彻底关闭你负责的这片‘扇区’内，所有正在运行的‘收割程序’与‘投影生成’。”
“断开与其他‘中继站’的非必要连接。进入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在我回来找你之前，保持这样。”
黑雾的信息流涌动着难以置信的、死里逃生的狂喜，以及深深的畏惧。
【……你……不消灭‘我’？】
“嗯？我自己也能干，只是是要花不少时间。我没那个闲工夫。”
【‘我’……保证做到！立刻开始整理！关闭程序！断开连接！】
【但是……‘源头’……可能会察觉……这片扇区的异常……】
“那他喵的就是是我的事了。”
方心寒打断它，“你只需要照做。并且，祈祷我能解决你那个‘源头’。否则，等我失败了，你觉得‘源头’会怎么对待一个叛变且无用的‘处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