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事件过去两日,盛府内的紧张气氛仍未完全消散。家丁护卫增加了一倍,夜间巡更的次数也变得频繁。府中上下人人自危,尤其是那日亲身经历劫难的女眷们,大多仍心有余悸,就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如兰,这两日也安静了不少。
这日傍晚,盛紘处理完公务回府,特意来到寿安堂向老太太请安。言谈间,不免又提起那日惊心动魄的经历。
"现在想来,仍是后怕不已。"盛紘接过明兰奉上的茶,语气中带着几分余悸,"若是那日匪徒得逞,或是明兰未能及时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太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盛家平日里积善行德,自有上天庇佑。"
盛紘点头称是,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为老太太捶腿的明兰。这个平日里安静得几乎让人忽视的庶女,那日竟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勇气和智慧,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犹豫片刻,盛紘终于开口问道:"明兰,那日情况危急,就连为父听闻后都心惊不已。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能如此镇定自若?"
明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平静:"回父亲的话,明儿当时也是害怕的。只是忽然想起祖母平日里的教诲,方才强自镇定下来。"
"哦?母亲都教导了你些什么?"盛紘好奇地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示意明兰自己回答。
明兰轻声道:"祖母常给明儿讲古往今来的故事。她说,危急时刻,最忌慌乱无措。当年谢安在淝水之战前,仍能镇定自若与人下棋;长孙皇后在玄武门之变时,仍能从容安抚后宫。这些都不是因为他们不害怕,而是因为他们明白,越是危急,越需要冷静应对。"
她顿了顿,继续道:"祖母还说,应对急智,不在于临时抱佛脚,而在于平日里的积累。好比那日指挥车辆围圈,是因为明儿曾听祖母讲过汉代李广以车阵抵御匈奴的故事;让出一车财物以拖延时间,则是从祖父当年治理水患时'弃小保大'的策略中得来的启发。"
盛紘听得入神,不禁追问:"这些都是祖母教你的?"
明兰点头:"祖母常说,读书不能死读,要融会贯通。史书中的智慧,可以用在方方面面。平日里多思多想,危急时刻方能显出急智。"
盛紘震惊地看向老太太:"母亲,您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明兰的?"
老太太淡淡一笑:"老身不过是给这孩子讲些故事罢了。是她自己肯用心,听得进去,还想得深远。"
盛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母亲年事已高,教导孙辈无非是讲讲女则女训,却不想竟是这般开阔眼界、启迪智慧的教导方式。难怪明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显出与众不同的见识和胆量。
"母亲教育方式,令儿子刮目相看。"盛紘由衷说道,"难怪明兰能有如此见识。"
老太太摇头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明兰若非自己肯用心,老身讲再多故事也是无用。"她慈爱地看了明兰一眼,"这孩子最难得的是懂得藏拙守愚,不轻易显露。那日若不是情势危急,她恐怕还会继续藏下去呢。"
明兰低头轻声道:"祖母过奖了。明儿愚钝,只能多用些心,才能不负祖母教诲。"
盛紘看着明兰,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想起这些时日来明兰的种种表现:查账时的细心,发现问题时的委婉提醒,协助王氏管家时的周到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母亲精心教导的结果。
"看来让明兰跟在母亲身边学习,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盛紘感慨道,"若是墨儿、如儿也能"
话说一半,盛紘忽然停住了。他意识到墨兰和如兰平日里更热衷于诗词歌赋、女红妆饰,对这类经世致用的学问反而不甚上心。就连他自己,以往也更看重女儿的才艺表现,却忽视了这些真正重要的品质培养。
老太太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每个孩子性情不同,不必强求一致。明兰性喜静,肯用心,老身才多教她一些。墨兰、如兰各有长处,紘儿作为父亲,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
盛紘郑重颔首:"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这时,房妈妈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盛紘便留在寿安堂用膳,席间又问了不少明兰平日学习的情况。
明兰一一作答,语气谦逊,但见解独到,让盛紘越发刮目相看。他注意到明兰不仅熟读史书,对兵法策略也有所涉猎,甚至对当今朝政局势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虽然稚嫩,却颇有见地。
"这些都是祖母教导的?"盛紘忍不住再次确认。
明兰乖巧点头:"祖母常说明儿是女儿身,不必科举入仕,但身为盛家女儿,也不能眼界狭隘。既要懂得治家之道,也要明白处世之理。"
盛紘不禁感叹:"母亲用心良苦啊!"
晚膳后,盛紘离开寿安堂,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子女的教育或许存在着偏颇:过于重视儿子的科举功课,对女儿则只要求她们学习才艺和女红,却忽视了真正重要的智慧培养。
回到书房,盛紘独坐良久。案头堆着厚厚的公文,但他却无心处理,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明兰那日的表现和今日的对话。
"父亲。"门外传来长柏的声音,"听说您找我?"
盛紘回过神来:"进来吧。"
长柏进门行礼后,盛紘让他坐下,忽然问道:"柏儿,你觉得六妹妹如何?"
长柏略感意外,但仍恭敬回答:"六妹妹聪慧懂事,祖母常夸她用心。"
盛紘点头:"那你可知她平日都跟祖母学些什么?"
长柏想了想:"儿子不太清楚。只知六妹妹常陪祖母读书写字,偶尔听祖母讲些故事典故。"
盛紘沉吟片刻,忽然道:"从明日起,你也常去寿安堂请安,多听听祖母的教诲。"
长柏有些不解:"可是儿子的功课"
"功课要紧,但智慧更要紧。"盛紘打断他,"你看明兰一个女儿家,关键时刻竟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这等见识胆量,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长柏似懂非懂地点头:"父亲说的是。"
这一夜,盛紘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明兰的母亲卫小娘,那也是个聪慧女子,可惜红颜薄命。若是她还在世,看到明兰今日的成长,该是多么欣慰。
同时,他也下定决心,要重新审视对子女的教育方式。特别是对明兰,这个平日里被他忽视的庶女,原来有着不输男子的见识和胆量。
"或许盛家的未来,不止系于儿子一身。"盛紘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而此时寿安堂中,明兰正为老太太铺床,准备侍奉祖母就寝。
老太太拉着明兰的手,柔声道:"今日你应对得很好。记住,智慧不在于显露,而在于适用。今日你父亲对你刮目相看,这是好事,但切记不可因此骄傲自满。"
明兰郑重应道:"明儿谨记祖母教诲。智慧如刀,藏于鞘中方为至宝,轻易出鞘反而失了分量。"
老太太欣慰地点头:"你能明白这个道理,祖母就放心了。"
烛光下,一老一少相视而笑,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盛府的庭院中,仿佛在为这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夜晚,披上一层银色的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