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巳时三刻。滏水狼跳峡主战场,鏖战已持续近两个时辰。秋日惨白的阳光刺破晨雾,却照不透河面上弥漫的血腥与硝烟。浑浊的河水被无数尸体和残骸染成暗红,靠近北岸的浅滩区域,水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浮尸和倾覆的船板木筏所堵塞,惨烈程度远超最残酷的想象。
昭义守将赵横,此刻已退至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矮墙之后。他头盔不知何时被流矢击飞,额头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汗水、泥污糊了半张脸,身上铁甲遍布刀砍枪刺的痕迹,左臂被一支折断的箭矢贯穿,只是草草捆扎。他拄着一柄缺口累累的长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
身边还能站着的昭义士卒,已不足最初的一半,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箭矢早已耗尽,滚木礌石用磬,连临时拆毁营棚得到的木料都砸了下去。脚下,是同样疲惫不堪、但似乎无穷无尽的宣武军尸骸,以及越来越多倒下的昭义弟兄。
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最初的数道壕沟、鹿砦、矮墙,早已被宣武军以人命填平、摧毁。赵横且战且退,利用预设的纵深工事节节抵抗,给渡河之敌造成了惊人的杀伤。然而,葛从周投入的兵力实在太多,攻击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完全不惜代价。更致命的是,东面下游沙陀骑兵中伏败退的消息传来,以及随之出现的、在那个方向新开辟的渡河点,彻底分散了本已捉襟见肘的守军兵力。
“将军!东面三号滩堡失守!王都头战死,弟兄们退下来了!”
“西面箭楼被焚!敌军正沿河岸向内陆渗透!”
“中段矮墙又被撞开一处缺口,李校尉正带人死堵,快要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赵横牙龈都已咬出血来,却无力回天。他能感觉到,对面宣武军的攻势虽然依旧凶猛,但那股一往无前、不计伤亡的锐气,在守军的顽强抵抗和巨大伤亡面前,其实也已接近极限。许多冲上滩头的宣武军士卒,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恐惧和疲惫。然而,己方更累,更少,更绝望。
“援军主公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一名年轻士卒带着哭腔嘶喊,旋即被远处飞来的一支流矢射中咽喉,戛然而止,瞪大眼睛倒下。
赵横心头一痛,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望向西北磁州方向,那里只有空旷的原野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王琨将军的三千精锐北上不过半日,绝无可能回援。主公坐镇磁州,要面对沙陀人和葛从周主力的双重压力,又能抽出多少兵力?沙陀人新败,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就在他心神微微涣散的刹那,前方矮墙缺口处,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猛烈厮杀与呐喊!只见一股约二百人的宣武军重甲步兵,在一个手持双刃大斧、如同铁塔般的虬髯巨汉率领下,竟然不顾两侧射来的零星箭矢和刺来的长枪,以决死的姿态,硬生生撞入了缺口!那巨汉斧光过处,血肉横飞,瞬间将堵缺口的昭义士卒劈倒一片,竟被他强行在防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堵住!绝不能放他们进来!”赵横目眦欲裂,知道这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狂吼一声,不顾左臂剧痛,挥舞长刀,亲自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扑向那个缺口!
“杀!” 赵横与那巨汉迎面撞上。刀斧相交,火星迸溅!赵横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胸口剧震,喉头一甜。那巨汉也是身形一晃,但眼中凶光更盛,反手一斧横扫,势大力沉!
赵横踉跄后退,勉强格开,身边亲卫已与涌人的宣武重甲兵绞杀在一起,瞬间倒下数人。缺口在扩大,更多的宣武军顺着这个突破口,嚎叫着涌入!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赵横的心脏。他知道,这道防线,守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即将彻底崩碎的时刻,异变突生!
“呜——呜呜——呜呜呜——!”
三长一短、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骤然从滏水南岸,葛从周中军方向传来,穿透震天的喊杀,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
这号角声,并非催促进攻,而是撤退?!
疯狂涌入缺口的宣武军,包括那凶悍的巨汉,闻声都是一愣,攻势为之一滞。后续的部队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混乱。
赵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奋力一刀逼退巨汉,嘶声吼道:“敌军要退!把他们推出去!推出去!”
残存的昭义士卒虽不明所以,但求生和反击的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向前挤压,竟将突入缺口的宣武军又逼退了几步。
南岸,葛从周立于高台,冷漠地注视着北岸那片血肉磨盘。身边副将满脸不解与不甘:“大帅!缺口已开,再加一把力,必能突破!为何此时鸣金?”
葛从周没有回答,指向东北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副将急忙望去,只见东北方天际,尘土扬起不高,却绵延颇广,正迅速向滏水战场方向移动。看其速度与规模,绝非溃散的沙陀残骑,而是一支训练有素、正在急行军的部队!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烟尘。
“这是昭义援军?从磁州来的?这么快?” 副将骇然。
“不是磁州主力。”葛从周声音平静,“看其来向和速度,当是自潞州、泽州方向南下的昭义地方镇军,或是李铁崖预先布置在滏水后方的第二道防线。兵力不会太多,但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苦战两个时辰,士卒疲惫,伤亡不小,锐气已挫。赵横残部虽濒临崩溃,然困兽犹斗。此刻若强行扩大突破口,与这支新到的生力军在北岸滩头混战,即便能胜,亦必是惨胜,且需时甚久。而沙陀新败,李存勖必怒,其主力尚未受损,若趁我大军胶着于北岸时,自侧翼袭来,或李铁崖自磁州出精兵夹击,我军危矣。”
副将恍然,却又急切道:“可就此退去,岂不前功尽弃?张将军(张归厚)那边”
“张归厚已尽了他的力。”葛从周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滏口那把火,已经烧得够旺了。我军今日强渡,本意亦非真的一战而定河北。目的已达。”
“目的?”
“试探昭义南线虚实,消耗其有生力量,尤其是赵横这支精锐。重创沙陀游骑,挫其骄气,乱其心神。更重要的是,”葛从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将‘葛从周主力强渡滏水,昭义南线及及可危’这个事实,狠狠地砸在李铁崖和李存勖面前!逼他们在滏口与滏水之间,在彼此猜疑与共同危机之间,做出最痛苦、也最可能出错的抉择!”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岸那片修罗场,以及东北方向越来越近的昭义援军烟尘,决然转身:“传令,各渡口部队,依次掩护,撤回南岸。伤病员、战死者遗体,尽量带回。丢弃的重械,就地破坏。我军退兵。”
撤退的号角声更加急促。北岸滩头的宣武军,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开始有组织地向河边船只撤退,与守军脱离接触。赵横所部早已是强弩之末,见敌退去,竟无力追击,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与低泣。
当那支自东北而来的昭义援军——约三千泽州镇兵,在守军望眼欲穿中赶到战场时,看到的只是满目疮痍的河滩、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正在徐徐退过中流、驶回南岸的宣武军最后一批船只。他们来得及时,却也来得“太晚”,未能参与决战,却成为了压退葛从周的最后那根稻草。
滏水之战,从战术上看,似乎以宣武军未能稳固占领北岸滩头、最终被迫撤退而告终。昭义军惨胜,守住了防线。沙陀军则吃了一记闷亏,折损数百精骑。
然而,当战报以最快速度分别送至磁州昭义大营、沙陀大营,乃至潞州、汴州时,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场战役真正的胜负,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磁州,昭义大营。
李铁崖接到了赵横血泪交织的战报,以及泽州援军赶到、葛从周已退的消息。他独坐帐中,久久不语。战报上每一个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南线最精锐的守军,经此一役,折损近半,主将赵横身负重伤。而葛从周的主力,虽退,却未遭重创,随时可以卷土重来。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沙陀骑兵的冒进中伏。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些骑兵,更暴露了沙陀军内部的轻敌、骄横,以及与昭义军协同上的巨大裂痕。
“葛从周好算计。” 李铁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中寒光闪烁,“以一场看似未竟全功的强渡,既重创我南线精锐,又敲打了沙陀,更将巨大的压力,彻底抛给了我。他这是逼我,要么继续从磁州、甚至从北线抽调兵力填补南线,要么就向沙陀人做出更大让步,借其力共守。”
冯渊不在,王琨已北上。此刻帐中只有几名留守将领。人人面色沉重,知道局势已恶劣到了极点。
“报——!” 亲卫入帐,呈上一封密信,“潞州韩别驾急信!”
李铁崖展开一看,是韩德让的亲笔,详细禀报了自滏口烽火燃起后,潞州的应对,以及刚刚接到的、关于滏口之战的初步消息。信末,韩德让以沉重的笔触写道:“滏口刘琨将军报,经血战,已击退攀崖偷袭之敌,阵斩敌将张归厚。然,关城损坏颇重,守军伤亡亦巨。更可虑者,审问俘虏得知,此番偷袭之敌,不过三千,乃轻装死士。其主将张归厚临死狂言,言其部不过饵兵,真正杀招在南线主公,葛从周用兵,深谋远虑,南北呼应。今滏口虽暂安,然南线已残,沙陀离心。望主公慎之,重之,早做万全之备。老臣在潞,必竭尽枯朽,保根本无虞。”
“饵兵真正杀招在南线” 李铁崖低声重复,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果然如此。滏口是虚,南线是实。葛从周成功了。他用张归厚和三千死士的命,加上南线强渡的巨大伤亡,彻底扭转了战略态势。
“传令,” 李铁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厚恤南线阵亡将士,重赏守军有功之人。命泽州援军暂留滏水,协助赵横重整防务,深沟高垒,多设烽燧。再,以我的名义,急令王琨,抵达滏口后,除协助刘琨稳固关防,需分兵控制滏口以南、滏水以北之山道险隘,建立烽燧传讯,确保北线安全,并警惕河东异动。”
他顿了顿,看向沙陀大营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备马。本帅要亲赴沙陀大营,面见李存勖。”
沙陀大营。
李存勖的脸色,比秋日的寒霜还要冷上几分。乌孤损兵折将、狼狈逃回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更让他愤怒的是,葛从周显然算计好了沙陀骑兵的骄躁,设下如此毒计。而昭义军南线虽然惨胜,却也证明其并非不堪一击,葛从周的主力依然强大。
“废物!” 李存勖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洒了一地,“三千对两千伏兵,竟被打得如此狼狈!乌孤呢?让他滚进来!”
郭崇韬连忙劝道:“世子息怒。乌孤将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中了葛从周奸计。然此战亦暴露出,葛从周对我军动态,预判极准。其南线攻势虽退,然实力未损。眼下,昭义南线残破,李铁崖必来寻我商议。此乃危机,亦是机遇。”
“机遇?” 李存勖冷哼,“损兵折将,颜面扫地,何来机遇?”
“正因如此,方显我沙陀军之不可或缺。” 郭崇韬低声道,“李铁崖南线已无力独守,欲抗葛从周,必更倚重我军。世子可借此,重提滏水防务协同之议,此番条件,当可更进一步。甚至可试探其对于邢州、乃至滏口以北某些要地之态度。毕竟,我沙陀儿郎的血,不能只为昭义而流。”
李存勖目光闪动,怒气稍平,正欲开口,亲卫来报:“世子,昭义李留后单骑至营外,求见。”
李存勖与郭崇韬对视一眼。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请。” 李存勖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稳中略带忧色的表情。
当李铁崖独自一人,未着甲胄,只着一袭深色常服,踏入沙陀大营中军帐时,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重。两位年轻的枭雄再次面对面,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案几,更是滏水畔未冷的鲜血、沙陀新败的耻辱,以及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