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十月末,凛冬的寒意,比往年更早、也更凶猛地席卷了太行山两侧。当磁州城外沙陀与昭义联盟破裂的余波尚未散尽,滏水畔的血腥气息仍在寒风中隐约可闻时,一则自西北方六百里加急传来的惊天消息,如同另一道来自幽冥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这已是风声鹤唳的河北大地上,也重重地砸在了刚刚经历对峙、心力交瘁的两位年轻统帅心头。
太原,晋阳宫。这座沙陀人经营多年、雄踞北方的王城,此刻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暮气和压抑所笼罩。宫阙深处,药石的气息浓烈到刺鼻,却掩盖不住那从最深寝殿中弥漫出的、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衰败与死亡预兆。
李克用,这位曾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沙陀雄主,如今已无法离开那张宽大的、铺着厚重皮毛的卧榻。蜡黄枯槁的面容深深凹陷,曾经碧光慑人的双眼,如今浑浊不堪,时而涣散,时而因剧痛而猛地瞪圆,喉间发出拉风箱般艰难而嘶哑的喘息。去岁关中惨败留下的箭创,在胸腹间反复溃烂,深入腑脏,早已非药石可医。入秋以来的一场风寒,更是成了压垮这头病虎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高烧不退,呕血数次,御医束手,只能以参汤吊命。
榻前,曹夫人(李克用正妻,李存勖生母)红肿着双眼,强忍悲声,亲自用温热的绢帕为他擦拭额角的虚汗。晋阳文武重臣,以李嗣源、周德威(刚从磁州秘密返回)、盖寓等人为首,皆面色凝重、屏息肃立于外殿,透过珠帘,望着榻上那日渐衰微的身影,人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万钧巨石。沙陀的擎天之柱,即将倾倒。
“父王父王” 李存勖跪在榻前,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年轻的面庞上再无平日里的锐气与沉稳,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慌、悲痛,以及一丝深藏眼底、却因局势剧变而被急剧放大的恐惧与茫然。他刚刚经历了磁州联盟的彻底破裂,带着满腔愤懑与对未来的不确定匆匆北返,尚未理清头绪,便直面父亲如此骇人的病况。
李克用似乎感应到了儿子的呼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李存勖脸上。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李存勖连忙将耳朵凑近。
“勖儿”
“儿臣在!父王,您说,儿臣听着!” 李存勖声音哽咽。
“河河东交交给你了” 李克用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朱温国贼必必讨然,内内要稳李存信康君立旧部还还有那些老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曹夫人连忙扶起他,拍打后背,咳出的痰中带着暗红的血丝。缓了许久,李克用才继续,目光却越过李存勖,望向珠帘外那些模糊的身影,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垂死之狮最后的威严与不甘:“告诉告诉他们某李克用还没死!谁谁敢在此时生乱某做鬼也饶不了他!”
最后一句,已是嘶吼,却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猛地向后倒去,双目紧闭,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御医!快!” 曹夫人哭喊。
殿内顿时一片忙乱。李存勖被扶到一旁,呆呆地看着御医施救,父亲那句“河东交给你了”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中轰鸣,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无边的重压与冰冷。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警告。内要稳李存信等骄兵悍将,那些沙陀本部的老酋,还有父亲那些手握兵权的义子们他们会服自己这个年轻的世子吗?外有朱温虎视眈眈,南有刚刚撕破脸皮、态度不明的李铁崖,东有首鼠两端的魏博、成德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世子,请借一步说话。” 老臣盖寓悄悄走近,面色凝重至极,低声道。周德威也跟了过来,这位刚从南线血战中归来的大将,脸上除了疲惫,更有深深的忧虑。
三人来到偏殿。盖寓屏退左右,急声道:“世子,大王之病,恐就在旦夕之间。当务之急,是稳住晋阳,掌控大局!李存信闻听大王病重,已从云州擅离职守,率亲兵五百,星夜兼程赶回晋阳,此刻已在路上!其心叵测!康君立虽殁,然其旧部多怨望,恐为人所乘。其余义兄如李嗣源、李存审等,虽暂无异动,然值此非常之时,其心难测。更有诸部酋长,皆在观望!”
周德威补充,声音低沉:“末将自磁州归来,李铁崖刚愎强硬,联盟已裂。其虽新疲,然不可小觑。朱温在汴梁,闻此变,必有所图。世子,此刻我河东,内忧外患,实是存亡之秋!须得立刻决断!”
李存勖强迫自己从悲恸与惶惑中挣脱出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父亲的基业,自己的性命,沙陀的未来,都系于此刻的选择。
“盖公,周将军,”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恢复了锐利,那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属于沙陀枭雄继承人的光芒,“立刻以父王名义下诏,不,以我的名义!第一,晋阳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无我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由周将军你亲自掌管晋阳城防与王宫宿卫!”
“第二,急令李存审、李嗣昭(李克用另一义子)速率本部精兵,移驻晋阳城外东西大营,以为奥援,并监视李存信动向。若李存信抵晋阳,令其单人入城觐见,亲兵于城外安置,敢有异动,以叛逆论处!”
“第三,以慰问、商议防务为名,急召代北、云中诸部有实力的酋长,即刻入晋阳!同时,密令忠于我的部落,暗中集结兵力,向晋阳方向靠拢,以备不测!”
“第四,严密封锁父王病重的确切消息,对外只称风寒加重,需静养。尤其要防汴梁、昭义细作!”
“第五,” 李存勖眼中寒光一闪,“以父王名义,遣一能言善辩、绝对可靠之心腹,携带重礼,星夜南下,再赴磁州,面见李铁崖!”
盖寓与周德威一愣。再去见李铁崖?刚刚彻底闹翻
“不是去谈联盟,也不是去求饶。” 李存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是去示弱,去解释,去结盟。”
“世子?” 两人不解。
“父王病危,此消息绝难长久隐瞒。一旦泄露,朱温必动,魏博、成德必生异心。我河东首要之敌,仍是朱温!李铁崖虽可恶,然其与朱温有血仇,其势孤,其地险,正可为我南面屏障,牵制朱温部分兵力。此时与他再生死相搏,只会让朱温得利!” 李存勖快速分析,“派使者去,直言我沙陀内部或有变故,为防朱温趁机北犯,愿与昭义摒弃前嫌,重申旧好。滏水防线,我可承诺沙陀骑兵不再提任何非分要求,只依前约巡弋协防。甚至可以默认其对邢州之事实占领,并许诺,若朱温攻昭义,我河东必出兵相助,至少牵制其侧翼!”
他顿了顿,咬牙道:“代价是,李铁崖必须公开表态,继续承认与我河东之盟好,并在其境内配合,封锁我父王病重之消息,至少拖延其泄露的时间!同时,请他约束部下,不得趁我内部不稳之际,袭扰边境,乃至与汴梁暗通款曲!此非求他,而是互利!他李铁崖此刻,难道就不怕我沙陀内乱,边防空虚,朱温一举北上,连他昭义也一并吞了吗?”
盖寓与周德威闻言,仔细思量,不由悚然动容。世子此计,行险至极,却是眼下绝境中,唯一可能稳住南方、争取时间的策略!示敌以弱,化敌为暂友,集中全力应对内部可能的风暴与汴梁即将到来的压力。
“世子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盖寓长揖,“只是使者人选,关系重大,需万分谨慎。”
“让郭崇韬去。” 李存勖决断,“他刚从磁州回来,熟悉情况,亦有智谋。告诉他,不必低声下气,但需陈明利害,务必要让李铁崖相信,此刻与我河东为敌,有百害而无一利,唯有共抗朱温,方能各自求生!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可‘无意’间透露,我沙陀内部确有宵小之辈,欲对我不利,然我已掌控大局,不日即可肃清。让李铁崖知道,沙陀的天,变不了!”
“末将这便去安排!” 周德威抱拳,转身匆匆而去。
盖寓也立刻去草拟命令,布置城防。
偏殿内,只剩下李存勖一人。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阴云密布、寒风呼啸的晋阳城,远处宫殿的飞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重。父亲垂危的呻吟似乎仍在耳边,磁州李铁崖冰冷的眼神,汴州朱温狡诈的狞笑,李存信等人可能狰狞的面孔,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内要稳外要御” 他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年轻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陷掌心,“父王,您看着吧。这河东,是您打下的基业,也是我李存勖的!任何想夺走它的人,无论是内部的豺狼,还是外部的虎豹,我都会让他们知道,沙陀的刀,在我手里,一样锋利!”
磁州,昭义大营。
几乎在李存勖于晋阳宫中做出这一系列艰难决断的同时,李铁崖也接到了自晋阳察事房以最快速度传来的、关于李克用病危的绝密情报。情报语焉不详,但“呕血数升”、“昏迷不醒”、“晋阳戒严”等关键词,已足以说明一切。
帅帐内,烛火通明。李铁崖独坐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薄薄的密报,久久不语。冯渊已自滏口返回,与王琨(也已从滏口赶回磁州)等人肃立一旁,皆面色凝重。
“李克用终于撑不住了吗。” 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滔天巨祸。” 冯渊沉声道,“沙陀雄主若去,其子李存勖年少,威望不足,河东必生动荡。李存信等骄将,沙陀诸部酋长,乃至李克用那些义子,恐怕无人甘愿俯首。内乱一起,则沙陀自顾不暇,我北线压力大减。然”
“然朱温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琨接口,眼中闪着锐光,“其必趁河东内乱,大举北上!届时,首当其冲的,或许不是我昭义,而是河东。但若河东有失,我昭义便独木难支,唇亡齿寒!”
“不错。” 李铁崖点头,“更麻烦的是,李存勖新败于我,联盟破裂,其若内乱,是否会迁怒于我,甚至为转移内部矛盾,悍然攻我?或者,朱温是否会以此为饵,诱我与他联手瓜分河东?”
他站起身,踱步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太行山,落在晋阳的位置:“李克用一死,河北的天,就要变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我昭义,决不能被动等待。”
“主公之意是?”冯渊问。
“静观其变,但需做好准备。” 李铁崖眼中光芒闪烁,“王琨,滏口、邢州方向,继续加固防务,多储粮草,尤其警惕沙陀军异动。冯先生,加派察事房人员,不惜代价,探明晋阳确切情况,尤其是李存勖的应对,以及李存信等将领的动向。同时,密令张敬,磁州、邯郸方向,加强戒备,谨防魏博有变。”
他顿了顿,缓缓道:“至于沙陀那边暂且不作任何表态。李克用是死是活,李存勖能否稳住局面,都等等再看。不过,可以给我们在河东的人传个信,若有机会不妨暗中接触一下李存信,或者其他对李存勖不满的实权人物。不必承诺什么,只需留个印象,我昭义,乐见河东安定,但若有人愿与我交好,共抗朱温,李某欢迎之至。”
这是要暗中布局,伺机插手河东内斗了。冯渊与王琨心中一凛,但都知此乃乱世自保、甚至火中取栗的必然之举。
“报——!” 亲卫入内,呈上一封书信,“主公,营外有河东使者求见,自称郭崇韬,奉沙陀世子之命,有要事相商。”
李存勖的使者,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铁崖、冯渊、王琨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深深的玩味。
“看来,我们这位沙陀世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果断,也更着急啊。” 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请他进来。我倒要听听,这位郭先生,此时前来,又能说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