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朝阳,是被汴梁军重型炮车抛射出的、比昨日更加密集猛烈的石弹火雨“唤醒”的。
天光未亮,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绞盘声与梢杆破风声,便撕裂了黎明前短暂的死寂。超过三百架炮车,其中不乏需要上百人操作的“七梢炮”、“旋风炮”,在夜色掩护下被推至更近的阵位。朱温下了死命令,炮车阵地必须前移,不惜代价,也要用石雨将洛阳东城墙,特别是昨日被重点轰击、已显残破的东门及其两侧区域,彻底砸烂!
“轰!轰!轰!轰——!”
巨石破空的尖啸汇成持续不断的死亡风暴,狠狠砸在城墙上。这一次,炮击的精度和集中度远超昨日。沉重的石弹不再是随机散布,而是有目的地集中轰击东门城楼、城墙马面、以及几处被判断为薄弱点的墙段。东门城楼在连续承受了十几次重击后,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中,轰然垮塌了半边,燃起熊熊大火,守军的旗帜与残破的木构一同坠落。城墙表面砖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东城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亡之雾中。
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许多士卒还在修补昨日破损的工事,或靠着垛口短暂假寐,便被呼啸而至的石弹直接砸成肉泥,或被崩塌的砖石木料掩埋。惨叫声、惊呼声、军官的嘶吼声,在炮石的轰鸣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隐蔽!找掩体!不要露头!” 王琨的声音早已嘶哑,他亲自带人抢救被压在瓦砾下的同袍,自己也险些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面门。他心中凛然,朱温这是要不计成本,用炮石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了!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毁灭性炮击稍稍缓和——并非停止,而是转为压制性射击,为步兵的推进创造时机。在弥漫的烟尘和未散的恐惧中,汴梁军新的攻势,以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姿态,出现在守军视野。
数十辆庞大的“冲车”(亦称“撞车”)被缓缓推出。这些巨兽以粗大原木为骨架,外覆多层浸湿的生牛皮和泥浆,顶部呈三角斜面以防御滚木礌石,前端装着包裹铁皮的巨大撞木,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在内部推动。它们的目标,直指洛阳东门!只要撞开城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与此同时,一种让守军更为愕然的器械也出现了——“鹅车”。这并非真正的车,而是类似于移动的、带有顶棚的巨型盾牌阵列。数以百计的汴梁军重甲步兵,手持几乎与人等高、包裹铁皮的大盾,紧密排列,组成一面面宽达数丈的、缓慢移动的“盾墙”。盾墙上方,是倾斜搭设的、同样覆盖湿牛皮和泥浆的厚木板,形如鹅颈,故名“鹅车”。“鹅车”之下,隐藏着扛着土袋、柴捆的填河队,以及抬着更长、更坚固云梯的攀城队。它们就像移动的钢铁乌龟,缓慢而坚定地逼近护城河和城墙,普通箭矢射在上面,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
“集中炮石,轰击冲车和鹅车!” 王琨急令。然而,汴梁军的炮阵也适时加强了对城头炮位和弩台的压制,守军的炮石反击变得稀疏。偶尔有石弹命中冲车或鹅车,砸得木屑纷飞,甚至将几名推车的汴梁军震死震伤,但这些攻城巨兽结构坚固,除非被直接命中要害或引燃,否则仍顽强地向前蠕动。
“火箭!火油罐!对准冲车,给我烧!” 王琨改变策略。火箭和火油罐如雨点般落向冲车,然而冲车表面的湿泥和牛皮有效地阻挡了火焰,只有少数几处起火,很快被车内的汴梁军用备用的湿泥扑灭。
“金汁!滚木礌石,准备!” 眼见常规手段难以阻止,王琨咬牙,准备用最后的防守利器。
最危险的,还是那几辆直冲城门的冲车。它们在其他步兵和“鹅车”的掩护下,已经碾过填平的通道,逼近了城门洞。
“咚!咚!咚!”
包裹铁皮的沉重撞木,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齐力推动下,开始猛烈撞击包铁的巨大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城门楼似乎都在随之震颤。门后的顶门柱咯咯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快!顶住!加顶门柱!” 城门后的昭义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吼着,士卒们拼死用更多的粗木柱、沙袋死死顶住城门内侧。但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的心随之沉落一分。
城头上,守军拼命向下投掷滚木礌石,倾倒金汁。滚木礌石砸在冲车倾斜的顶部,大多滑落,只有少数能造成损伤。滚沸的金汁顺着缝隙流入,车内顿时响起凄厉无比的惨嚎,但很快又有新的汴梁军替补上来,继续推动撞木!这些冲车内的士卒,显然是精选的死士,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火油!集中火油,灌进去!” 王琨双眼赤红。守军冒险探出身子,将整罐整罐的猛火油顺着冲车前方的观察孔、缝隙倾倒进去,随即投入火把。
“轰!” 冲车内部化作烈焰地狱,黑烟夹杂着皮肉焦臭从各个缝隙冒出,里面的汴梁军惨叫着化为焦炭,冲车终于停止了撞击,缓缓歪倒,成为一堆燃烧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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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辆冲车又填补上来,继续着死亡的撞击!更可怕的是,在“鹅车”的掩护下,更多的云梯被架上了城墙,攀城的汴梁军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涌上!
东城墙,彻底化作了炼狱。炮石仍在间歇性落下,砸起一团团烟尘血肉。箭矢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滚木礌石呼啸而下,将攀爬者砸成肉泥。金汁的恶臭弥漫不散。火焰在城头、城下多处燃烧,黑烟滚滚。
汴梁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无穷无尽。他们踩着同伴层层叠叠的尸体,嘶吼着,疯狂地向上攀爬。守军同样杀红了眼,刀砍卷刃了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城头狭窄的墙面上,双方士兵挤在一起,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搏杀。断肢残臂四处飞舞,鲜血喷溅,将城墙染成暗红色。濒死的惨嚎和野兽般的怒吼充斥耳膜。
王琨身披数创,甲胄破损,依旧死战不退,亲卫已倒下大半。李嗣肱昨夜率敢死队出城焚毁了汴梁军七架炮车和三辆尚未投入使用的冲车,但自身也折损过半,此刻也在城头浴血拼杀。昭义军知道退一步便是城破人亡,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许多士卒抱着冲上城头的敌军,一同滚下高高的城墙。弓箭手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将箭矢射入敌人口中。战斗惨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汴梁军中军望楼上,朱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经投入了最精锐的“厅子都”步兵,伤亡数字如同流水般报上来,每一刻都在增加,但东城门依旧巍然不动,城头的昭义军旗虽然残破,却依然在硝烟中飘扬。
“废物!一群废物!” 朱温一脚踢翻身前的案几,独目喷火,“庞师古呢?让他亲自带队冲!拿不下东门,让他提头来见!”
“梁王息怒!” 敬翔连忙劝道,“昭义军抵抗顽强,强攻伤亡太大,是否暂缓……”
“暂缓?拿什么暂缓?!” 朱温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敬翔,声音嘶哑,“沙陀在北边烧杀抢掠!杨行密在南边虎视眈眈!洛阳多耗一日,某就多一分危险!今日必须拿下东门!传令,调‘长剑军’上去!先登者,赏十万金,封大将军!”
重赏之下,更有勇夫。新投入的“长剑军”是朱温麾下另一支重甲精锐,披双层铁甲,持长剑大盾,战斗力惊人。他们的加入,让本已白热化的攻城战,更加血腥残酷。
洛阳城内,李铁崖也收到了东门岌岌可危的急报。他此刻坐镇北门,这里的压力相对东门稍轻,但同样惨烈。
“主公,东门王将军处伤亡已逾三成,城门遭受冲车猛撞,恐难久持!是否调预备队增援?” 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嘶声道。
李铁崖双目微眯,望向东面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震天的喊杀声。他知道,东门已是极限,但预备队是最后的力量,不能轻易动用。
“告诉王琨,” 李铁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再坚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亲自带预备队上去!”
他转向身边一名亲卫将领:“你,带两百人,多备火油、柴草、硫磺焰硝,从城内绕到东门内侧,贴近城墙根。听我号令,一旦城门将破,便将所有引火之物堆于门后,点燃!某宁可焚毁此门,以火墙阻敌,也绝不让汴梁军一兵一卒从东门踏入洛阳!”
焚门!这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亲将凛然,抱拳领命而去。
李铁崖又看向冯渊:“冯先生,是时候了。将我们‘准备’的那份‘大礼’,送给朱温的炮阵。”
冯渊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主公放心,早已安排妥当。只是……时机须恰到好处。”
“便是此刻!” 李铁崖斩钉截铁。
东门外,汴梁军炮阵。炮手和辅兵们正忙碌地装填石弹,绞紧梢杆,汗水混合着烟尘,在他们脸上淌出沟壑。连续两日的轰击,让他们也疲惫不堪,但梁王的重赏和身后督战队的钢刀,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谁也没有注意到,几名穿着汴梁军服、但神色有些仓皇的民夫,推着几辆堆满“石弹”的小车,悄然靠近了炮阵后方一处堆积火药和火油罐的临时辎重点。这里是炮阵的“心脏”之一,守卫相对外围松懈。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汴梁军小校喝问。
“军爷,我们是奉命来送石弹的。” 为首一名民夫点头哈腰,指着小车上覆盖着茅草的石弹。
小校皱了皱眉,正要查看。那民夫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绑在身上的、嗤嗤冒着火花的竹管!
“为了潞州!” 他嘶声吼道,合身扑向那堆火药和火油罐!他身后的几名“民夫”也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好!是奸细!” 小校魂飞魄散,但已来不及阻止。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伴随着冲天的火球,在汴梁军炮阵中心绽放!爆炸引爆了更多的火药和火油罐,连锁反应下,方圆数十步内,数十架炮车(包括数架珍贵的重型炮)连同数百名炮手、辅兵,瞬间被烈焰和冲击波吞没、撕碎!破碎的木料、扭曲的金属、残肢断臂,混合着硝烟和血肉,如同雨点般落下!
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和熊熊大火,让整个汴梁军前锋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恐慌。攻城的部队攻势为之一滞,纷纷回头张望。东门城头的压力,骤然减轻。
“就是现在!” 王琨虽不知爆炸详情,但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反击!把贼子赶下去!”
筋疲力尽但士气一振的昭义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攀上城头的汴梁军纷纷砍杀下去,将数架云梯推倒。城门后的撞木声,也似乎因后方的混乱而减弱。
朱温在望楼上,目睹了炮阵方向升起的巨大火球和浓烟,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双目瞬间充血,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刺入手掌也浑然不觉。
“李——铁——崖——!”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知道,这绝非意外,而是李铁崖蓄谋已久的反击!炮阵被毁,今日的攻势,已然受挫。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如血,将洛阳城墙上下那尸山血海、残肢断臂的恐怖景象,染上一层凄艳而残酷的红色。第二日的攻城,在惊天爆炸和熊熊烈火中,惨烈落幕。汴梁军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未能攻克东门,反而损失了至关重要的炮阵。而昭义军,虽然守住了城墙,但伤亡同样惨重,物资消耗殆尽,东门摇摇欲坠,将士疲惫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