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清晨。朱温中军大帐。
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顽固地渗入帐中每一寸空气,也压在每个人心头。帐内文武静默如木偶,目光垂地,无人敢去看主位上那张铁青的脸。
葛从周被擒、五千精兵尽没的消息,后营粮草辎重焚毁的损失,已如冰水浇头,让连日强攻不下的挫败感,化为了刺骨的寒意。然而,比败绩更令人窒息的,是此刻帐中弥漫的、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对前路的迷茫,对主帅雷霆之怒的恐惧,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砰!”
朱温一掌拍在案上,楠木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他双目圆睁,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那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帐中诸人,连敬翔、李振这等心腹,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蠢材!误我大事!”朱温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五千精锐,竟成瓮中之鳖!后营重地,任由宵小纵火!我十万大军,竟成笑柄!庞师古!你前军是怎么守的?!李振!你的粮秣是纸糊的吗?!”
庞师古早已瘫跪在地,汗透重衣,磕头如捣蒜:“末将无能!末将该死!求梁王治罪!”他知道,若非此刻还需将领统兵,自己的人头早已悬于辕门。
李振亦伏地颤栗:“臣……臣万死!粮秣看守失严,酿此大祸……臣罪该万死!”
“治罪?杀了你们,葛从周就能回来?烧掉的粮草就能复生?洛阳城就能不攻自破?!”朱温霍然起身,在案前疾走两步,猛地回身,双目扫过众人,那目光中的暴戾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让所有人肝胆俱寒,“数日鏖战,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内应中伏,粮草被焚,军心何存?尔等告诉某,这洛阳,还如何打?!”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枭雄末路的颤音。
帐内死寂,唯闻粗重喘息。敬翔偷偷抬眼,窥见朱温那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心中了然。这番雷霆之怒,半是真怒,半是做给众人看,以维持那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更深处的,是这位梁王已然陷入的绝境——进,洛阳坚城如铁,李铁崖狡如狐、悍如狼,强攻只是徒耗精锐,且时日不等人;退,二十万大军兴师动众,无功而返,他朱全忠的脸面、威信,将置于何地?天下诸侯,又会如何蠢动?
真正的进退维谷,莫过于此。
恰在此时,帐外亲卫急报:“报——!汴梁六百里加急军报!”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朱温瞳孔收缩,厉声道:“呈上来!”
信使几乎是被拖进来的,满面风尘,嘴唇干裂,颤抖着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朱温一把夺过,撕开封泥,展开帛书。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又被一种骇人的铁青取代。他握着帛书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闭上双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久久不发一言。
压抑的死寂再次笼罩大帐,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封来自汴梁的急报,恐怕是比洛阳城下的失利更可怕的噩耗。
半晌,朱温睁开眼,眼中狂暴的怒火奇迹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疲惫。他将帛书丢给敬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念。”
敬翔捡起帛书,只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自稳住心神,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颤抖的语调念道:
“臣等万死叩禀梁王殿下:河北急报!沙陀李存勖,趁杨师厚将军移师就粮、魏博镇空虚之机,亲率精骑数万,出井陉,越太行,猛攻魏博镇贝、博等州!杨师厚部将遣使告急,言沙陀兵锋锐甚,连破数县,掳掠焚杀,震动河北!李存勖遣轻骑已深入魏博之境,焚掠乡野,刺史告急文书雪片飞来,言沙陀游骑已逼近城下,魏博震动,恐有不测!沙陀此举,意在截我河北粮道,动摇我军根本,其心可诛!”
念到这里,敬翔声音已有些发涩,他顿了顿,继续念出更令人心悸的后半段:
“又,淮南杨行密,闻我大军顿兵洛阳,亦起异心。其以大将刘威为帅,率水陆大军三万,号称五万,已出寿春,北渡淮水,兵锋直指颍州!颍州守将告急!蔡、许震动!杨行密扬言,欲乘虚直捣汴梁,以报前仇!两路告急,腹背受敌,臣等惶恐无措,伏乞殿下速做决断,回师以安根本!迟则……迟则恐汴梁不保矣!”
“砰!”
朱温面前那张早已开裂的案几,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却不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神色。
“沙陀!淮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地狱寒风,“好!好得很!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某……某誓与尔等不共戴天!”
帐中诸将,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汗出如浆。沙陀猛攻魏博,等于是在河北后院放火,直接动摇了朱温在河北的势力根基和后勤通道!而淮南杨行密大举北上,兵锋直指颍蔡,更是赤裸裸地威胁汴梁老巢!洛阳未下,两把致命的尖刀,已从背后狠狠捅来!这已不是癣疥之疾,而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灭顶之灾!
“梁王!”庞师古涕泪横流,以头抢地,“洛阳虽重,根本更重啊!沙陀、淮南东西夹击,若汴梁有失,我军前无所据,后无所归,必成溃军!请殿下速做决断,回师救援!”
“请殿下回师!” “先保根本为上!” 帐中将领,无论此前是主战还是主和,此刻皆纷纷跪倒,齐声恳求。什么颜面,什么威信,在汴梁可能不保的恐惧面前,都已不值一提。军心,已不可用。
朱温胸膛剧烈起伏,双目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惶、乞求的脸。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此刻若再强令攻打洛阳,只怕军中生变,后果不堪设想。那封密报,不仅是催命符,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抓住的台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决绝的杀意和无奈。
“传令。” 朱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寒,“庞师古,你部为前锋,多张旗帜,广布疑兵,佯攻怀州,实则向东,经偃师、巩县,撤回郑州。中军各部,依次拔营,辎重先行,精锐断后。行军务必严整,有敢慌乱、劫掠者,斩!”
“李振,立刻清点剩余粮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米,一片布,也不许留给李铁崖!”
“敬翔,” 他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目光森然,“撤军檄文,你来拟。就说……沙陀、淮南,背信弃义,悍然兴兵,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本王念及将士久战劳苦,不忍洛阳生灵再遭涂炭,故而暂息兵戈,回师靖难,以安天下。待扫清叛逆,必与李铁崖再论是非!”
“撤军之事,务求机密迅捷。各营依次开拔,不得喧哗。若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一道道命令,冰冷而迅速地下达。撤军,已成定局。帐中诸将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纷纷领命而去。从一座坚城之下,在敌军虎视眈眈下撤退,其凶险,不亚于攻城。
大帐空荡下来,只剩朱温一人。他缓缓坐回原位,望着帐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李铁崖……” 他低声呢喃,双目中翻涌着极致的怨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忌惮与……棋差一着的颓然。
“此番,算你气数未尽。待某收拾了沙陀、淮南这两个蠢贼……必再提雄师,踏平洛阳,将你……碎尸万段!”
狠话依旧,却已失了几分底气。他知道,今日一退,再想以如此声势兵临洛阳,不知是何年何月。李铁崖经此一役,必将羽翼渐丰,成为他霸业路上,一块更硬、更棘手的绊脚石。
朱温决意撤军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在汴梁大军中扩散开来。尽管严令保密,但营盘移动、辎重装车、骑兵频繁调动,种种迹象难以掩盖。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军中蔓延——有未能破城、徒劳无功的沮丧;有对沙陀、淮南威胁老家的担忧与恐慌;也有终于能离开这血肉磨盘、返回家园的、隐秘的庆幸与解脱。士气,在无声中进一步滑落。
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进了硝烟未散的洛阳城。
当探马将汴梁军异动的确切情报送至李铁崖面前时,他正与王琨、李嗣肱、冯渊等人立于东门残破的城楼,远眺敌营。连续数日的血战,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但眼眸深处,火焰未熄。
“朱温老贼,果然要跑!” 李嗣肱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主公,末将请令,率轻骑出城追击,定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王琨则稳重许多,他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沉声道:“敌军虽退,阵型未乱,旗帜严整,恐是诱敌之计。朱温奸猾,不可不防。”
李铁崖双目微眯,望着远方汴梁军营中升腾的烟尘和缓缓移动的旌旗,沉默不语。冯渊捻着胡须,低声道:“沙陀攻魏博、胁河北腹地,淮南兵发颍蔡,消息应当不假。朱温后院起火,不得不救。其撤军,当是实情。然,正如王将军所言,归师勿遏。朱温用兵,最善设伏。其退兵,前必有疑兵,后必有精骑,专候追兵。我军若贸然出城,恐中其奸计。”
“冯先生之言,老成谋国。” 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穷寇莫追,何况朱温主力未损,只是被迫退兵,战力犹存。传令各门,严密戒备,多派斥候,远远哨探,务必弄清其退兵路线、序列,尤其要查明其断后之军由谁统领,兵力几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弧度:“不过,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没这般便宜事。他欠洛阳的血债,利息总要留下。传令河阳王钊、怀州符习,朱温东归,必经偃师、巩县一路。命其多派轻骑,沿途袭扰,焚其粮草,疲其师旅,不必硬战,以乱其心、滞其行为要。李恬,你率水军出洛水,游弋大河,若遇其渡河辎重,可寻机击之。”
“至于大军追击……” 李铁崖双目中寒光湛然,“待其师老兵疲,归心似箭,阵脚自乱之时,再出不迟。李嗣肱,着你部抓紧休整,补充马匹器械。待时机成熟,某许你为先锋,痛打落水狗!”
“末将得令!” 李嗣肱兴奋抱拳。
“诺!” 众将精神皆是一振,齐声应命。守城苦战多日,如今攻守易势,岂能不趁势而为?
李铁崖望向东方渐散的晨雾,那里,汴梁军的庞大营盘正如同退潮般,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形状。一场围城与反围城的惨烈大战,似乎将以攻城者的退却而暂告段落。但李铁崖深知,这远非结束。朱温的退却,是迫于无奈,更是为了卷土重来。而他自己,也绝不会困守洛阳。乱世之中,守成即是败亡。经此洛阳血战,昭义军的旗帜与威名,已在这中原腹地牢牢立起。下一步,是西进关中?北联沙陀?还是东向争霸?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礼送”朱温这位不速之客,并让他留下足够惨痛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