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道圣旨拟定,殿内再次陷入短暂沉寂。
群臣虽低头不语,但谁都听出了圣旨里的玄机:太子虽擢升为大都督,实则被三位老将掣肘,方令舟虽加封平北将军,独女却成阶下之质。
这是帝王权衡之术,亦是疑心之证。
“柳崇年,尤晋,”萧执忽然侧首,目光落在两位大臣身上,“淮水溃兵衣甲尽失,太子既已上疏请拨,朕不能不允。着令户部、工部速调布甲三万副,精铁五千斤,工匠五百人,半月内运抵前线。淮水军心,不可再失。”
柳崇年与工部尚书尤晋对视一眼,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伏地应道:“臣等遵旨,即刻督办。”
萧执微微颔首,又转向沈珏:“传旨一事,关系重大。你此去淮汝,除了宣旨,还要替朕看看,方令舟治下的南豫,究竟是否真如奏报所说那般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低,“另外,安淮郡主的府邸,朕会令工部择址修建,就在润州东城,紧邻镇枢院。”
沈珏瞬间明了,若说皇帝刚才赐婚郡主还算隐晦,现在已经是赤裸裸的把话挑明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敬道:“臣明白,定将陛下隆恩,一字不漏地转达淮侯。”
“嗯,去吧。”萧执挥了挥手,似有些疲惫,“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众臣齐声告退,离开正德殿时,夜风已起,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
沈珏目送众大臣三三两两远去,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殿宇,眉头微微皱起,这位陛下,终究还是怕的,怕太子势大,怕降将生变,怕江山不稳……
五日后,南豫州,淮汝城。
这座扼守豫南咽喉的坚城,此刻正笼罩在晨雾之中。侯府前院已经摆下香案,方令舟一身戎装,站在首位,麾下十二员部将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帝诏曰:
朕承祖宗之烈,嗣守大器,夙夜兢惕,以宁宇内。然今北乾鸱张,犯我淮水,师旅败衄,边氓倒悬,社稷之虞,寤寐在念。
咨尔方令舟,沈毅有谋,鹰扬载誉,昔摧坚于北豫,慑敌于大雍,威名震乎遐迩,方略藏于胸中。
今特进卿为平北将军、假节、都督淮水诸军事,赐金印紫绶,旧部五万悉归麾下,仍领豫南镇抚。
即日点兵,星夜赴淮,与裴文仲、蔡阙、太子庭安同商戎机,事急可先行后奏,敢误军期者,军法无赦。
闻卿之独女方好,静秀外朗,朕所嘉悦,赐封安淮郡主,享食邑千户,岁禄如制,赐府邸一座于润州皇都,待卿凯旋,朕亲为择配,以慰忠臣。
淮水安危,疆场胜负,在此一举,望卿加勉,使北尘不南,长江永固,则朕无北顾之忧,苍生享苞桑之固。
延武十八年八月初六。」
沈珏朗声念完,方令舟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沈珏身后那二十名暗卫,以及他们腰间若隐若现的刀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臣叩谢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淮侯忠勇,陛下深知。”沈珏象征性客套一下,故作环视庭院,“不知郡主何在,本官奉皇命代为探望。”
“有劳沈院长了。”方令舟笑容未变,眼神却黯淡下去,“只可惜小女福薄,自幼体弱,近日更是染了怪病,卧床不起,请遍豫南名医,皆束手无策,只得打算以婚事冲喜,这才匆匆择了门亲事,预备下月完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未想陛下隆恩天降,这郡主府……小女怕是无福消受了。”
“哦?怪病?”沈珏紧紧盯着方令舟的眼睛,眼眸微眯,“可否让本官一见?实不相瞒,本官在京都也识得几位国手,或许能助侯爷一臂之力。”
“多谢沈院长美意。”方令舟轻叹一声,“只是小女病中形容憔悴,不宜见客,恐污了沈院长贵眼。再者,男女有别,沈院长虽是好心,却也多有不便。”
这话滴水不漏,却将沈珏拒之千里。
两人对视片刻,沈珏忽然笑了:“侯爷说得是,是本官唐突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陛下已为郡主择定佳婿,待击退北乾,便由陛下亲自赐婚。侯爷的冲喜之计,恐怕要缓一缓了。”
方令舟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随即恢复了方才那副含笑的模样:“陛下既已定下,臣自然遵从。只是……”
他拖长了音,“淮水战况紧急,我若即刻起兵,小女病中无人照料,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待她病情稍缓,我再……”
“侯爷!”沈珏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在南豫拥兵五万,雄踞一方,陛下不曾疑你,如今国难当头,你却以女儿病重为由推三阻四,莫非是想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此言一出,院内气氛陡然凝滞,十二员部将同时怒目而视,沈珏身后的暗卫也悄然绷紧身形,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院长言重了。”方令舟却捋着胡须,笑得云淡风轻,“本侯既已接旨,岂敢延误?只是小女病势沉重,还需安排一二,免得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悲戚,“免得她等不到大军凯旋。”
沈珏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侯爷舐犊情深,本官理解。只是淮水前线不可耽搁,陛下口谕,侯爷可先行一步,至于郡主,本官会留下镇枢院暗卫,护她周全,侯爷尽可放心。”
方令舟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沈院长思虑周到,本侯感激不尽,如此,我这便点兵。”
他转向身旁一名络腮胡大汉,“陈奉,你率三千亲军留守,照看小姐,若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那大汉瞥了眼沈珏,抱拳应诺,声如洪钟:“末将誓死护卫小姐!”
沈珏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方令舟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你留人,可以,但寸步难行。
只是沈珏并不在意,只要女儿没在方令舟身边,那就是一个人质,他领兵在外,也不敢生出什么不轨之心。
“事情已了,本官就告辞了。”沈珏皮笑面不笑,抱了抱拳,“预祝侯爷旗开得胜,扬我大荣国威。”
方令舟还礼,亲自送沈珏出了府门,待其策马远去,脸上始终保持的笑容便瞬间消散,死死攥紧手中圣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感受到他的怒意,身后大将孙冈轻声问沈伯毅:“文定先生,陛下这是何意?”
沈伯毅没有回答,与陈永芳对视一眼,对着方令舟的背影拱了拱手:“侯爷,延武皇帝多疑,您此次拒绝,是否会引起……”
“无妨,”方令舟抬了抬手,“战事要紧,他再生气,也不会这时与我为难,哼,想拿好儿作人质,我不介意再脱离南荣,自立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