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威端着陶碗的手一僵,与弟弟贺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垂下了头。
贺武哑声道:“都督,事发仓促,随行的玄衣巡隐在第二次风浪中便折损殆尽了。末将等只顾着收拢残兵、抢修舰船,竟忘了”
“糊涂!”燕行之眉锋微蹙,“你们可知淮水岸边此刻是何情形?陛下与我定下的是连环计,牵一发而动全身,失联这么久,他们定会以为扬州生变,万一乱了阵脚”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猝然攫住,血丝自唇角渗出。
贺武慌忙上前相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都督息怒,是末将失职!”贺威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末将这就派人,哪怕泅水也要把信送回去!”
燕行之深吸两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腥甜,目光投向帐外。
晨曦中,几面残破的「燕」字将旗,在岛南湾的桅杆上恹恹垂着,劫后余生的战船东,倒西歪地挤在浅滩里,船身焦黑的裂痕宛如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着那场噩梦。
“上一次送信,是七月初十出入东海,算上路程,最多两日便该送达主营,如此说来,直到今天,已经与主营失联整整一个月”
燕行之心念急转,眉头越蹙越紧。再看贺氏兄弟跪地请罪的模样,终是不忍深责。
“起来,”他声音恢复沉静,“此刻不是请罪的时候。挑三十名水性最好的将士,换上渔民衣衫,从扬州北岸登陆。记住,要扮成逃难灾民,分批混入城中。”
“是!”
“登岸后分作两队,”燕行之继续吩咐,“一队快马奔淮水,向陛下禀明我军实情;另一队探查扬州沿岸防务。去吧,事不宜迟。”
贺威抱拳而去。燕行之转向贺武:“你带人清点粮草辎重、弩箭火油,三日内,我要所有战船都能动。”
贺武迟疑:“都督,咱们这是要”
“劫后余生,当思进取。”燕行之缓缓站起,走出大帐,遥望西南方的海平线,“这等程度的海啸,扬州必受波及,此刻不论是荣军水师还是官府,定然忙于救灾”
他顿了顿,环视跟出的十余员部将,“与其困守孤岛,不如趁其不备。诸将皆百战余生的精锐,此战,正是为天赐良机而来。”
一众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躬身领命。
当夜,海风如刀。
贺威亲率三十精兵,乘一艘中型斗舰驶离龟山岛。
行至距扬州海岸不足十里处,众人推两艘舢板下水,只穿破烂麻衣,腰别短刀,腿缚水囊干粮,以木板代桨,无声划向滩涂。
夜色与海浪是最好的掩护。
滩涂上尸臭熏天,腐鱼、烂木与遇难者残肢混作一堆,引来无数乌鸦盘旋。
众人强忍翻涌的胃液,在泥水里匍匐近两个时辰,天色大亮时,混入了逃难流民之中。
贺威分出十人北上淮水传信,自率余众随人流南下。
四五日后,终于摸清实情:
那场海啸直扑沿海七县,港口、船坞、军营尽数被毁,水师上百艘战船折损过半,数千官兵葬身鱼腹。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都督蔡阙远在淮水前线,扬州刺史只能临时征调民夫,在废墟上草草搭建防波堤,哪还顾得上江防?
贺威甚至大白天混进了扬州最大的港口,广陵港。港内一片狼藉,栈桥断裂,船只倾覆,守军不足三百,个个无精打采,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守尸。
“呵,福祸相依。”贺威心中苦笑,对身边的心腹低语,“你等继续打探,最好能查清楚临近各县存粮、军械、防务,我亲自回去报信。”
当夜,贺威劫了一艘小渔船,驶离海岸,重新登上海中等待他的那艘斗舰,冲进了龟山岛南湾。
帐内,燕行之听完他的禀报,当即展开海图,指尖在上面反复叩击。
良久,他长吁一口气:“广陵港虽毁,但龙骨船坞还在,只要拿下船坞,修复楼船,我们就能重新控制长江口。届时北可断裴文仲退路,南可直捣润州。”
贺威提醒:“但广陵港再空虚,也有三百守军,强攻必会惊动扬州城内的守备军。”
“所以,不可强攻,只能夜袭。”燕行之笑了笑,“区区三百无心恋战之卒而已,我予你三千人,今夜乘走舸抢滩,不可放火,务必一个时辰内结束战事。”
贺威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三千人,皆是青州水师老卒,不仅精通水性,更懂得如何在夜色中隐匿行踪。
贺威只让他们带了短刀、弩箭和绳索,每人腰里别着一包浸了海水的湿布,一来蒙面,二来必要时可以咬在嘴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当夜子时,月色被浓云遮蔽,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好时辰。
燕行之领全军驶离龟山岛,待靠近海岸时,三十艘走舸加速前进,船桨包了布,划水声轻得只剩“咕嘟咕嘟”的水泡音。
贺威立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团黑漆漆的陆地轮廓,耳中只有海浪拍岸的单调回响。
广陵港外三里,船队停桨,所有人翻身下水,推着舢板往前游。
海水刺骨,却无人吭声,贺威第一个摸上滩涂,伏在淤泥里等了片刻,确认暗哨位置。
然而海啸过后,守军连岗哨都懒得设,只有两座望楼上,各有一人抱着长枪打盹。
他打了个手势,两个黑影便悄悄摸过去,没等那两名哨兵睁眼,刀锋已划过咽喉,软软倒下时,被早有准备的士卒接住,轻轻放在地上,连血都没溅出几滴。
“上!”贺威低喝一声。
三千人攀上残破栈桥,迅速分成三队:一队直扑船坞,一队控制仓库,一队则随贺威冲向守军营垒。
说是营垒,不过是几座临时窝棚,三百守军鼾声此起彼伏。
贺威一脚踹开棚门,弩箭如雨而下。
守军惊醒时,大半已钉死在稻草堆里,少数反应快的刚冲出窝棚,迎面便是雪亮的刀锋。刀锋入肉之声被海浪声完美掩盖,快得如同一场无声无息的噩梦。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守军尽数被屠,无一活口。
贺威抹了把脸上的血,却见仓库方向也亮起三道短暂的磷火,表示控制完毕。他暗暗松了口气,带人四下巡视。
整个港口尸骸枕藉,血水泥浆混在一起,顺着栈桥的裂缝渗入海中。偶尔看见几名重伤未死的守军,也不顾他们如何求饶,补刀时手起刀落,毫无迟疑。
这种时候,容不得妇人之仁。
“将军,找到了这个。”一名什长捧来木匣,里面是沾着水渍的防务图册与守军名册。
贺威翻开看了几眼,微微颔首:原来这三百守军并非正规水师,而是临时征调的府兵,难怪如此不堪一击,真正的扬州水师,虽遭重创,却已退到江口上游整顿。
他合上册子,对副将喝道:“快,报与都督,广陵港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