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尖锐的呼号，在喧嚣的战场并不算太响亮，却像一道刺骨的寒风，瞬间掠过无数人的耳畔。
正在拼死抵抗的乾军将士，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见西南天边已化作一片泼天盖地的赤红，冲天大火如同狰狞的巨兽舔舐着夜幕，滚滚浓烟形成了压城的黑云，即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炽热。
整个战场，无论是浴血奋战的乾军，还是正全力围剿的荣军，绝大多数人在那一刹那，都情不自禁地望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际的熊熊烈焰。
短暂的死寂降临，只剩下火焰遥远的咆哮声，仿佛隔着十几里地传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就在此刻，燕行之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顺势将手中铁弓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声震四野：“看，我军奇兵已焚其根本！荣军粮草尽毁，尔等皆为饿殍！”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心神动摇的荣军士卒耳边。
“哈哈哈，你们的粮草没了，周珅也被我们擒住了，你们全都等着饿死吧！！”淳于楙放声大笑。
紧接着，周围的乾军将校，乃至燕行之的亲卫，都纷纷扯开嗓子，将同样的话语嘶吼出去。
谣言，在混乱的战场拥有最可怕的传染力，尤其是当那冲天的火光铁证如山，以及内心深处，本就对粮秣供给不足而存在的忧虑，瞬间叠加在一起。
刚刚还如铁壁般向前推进的荣军战阵，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前方的士兵下意识回头，想要确认后方发生了什么，中军的士兵则惊恐地望向那片火焰，开始交头接耳。
后方，那些正从其他营调来、不清楚核心情况的部队，目睹这天变一般的火势，又听到前面传来的「败了」、「没粮了」的呼喊，更是人心惶惶，阵脚顿时松动。
一个士兵手里的长矛垂了下来，又一个士兵开始不自觉地向后张望，一支原本严整的小队，出现了混乱……
“都给我稳住！不许乱！那是敌军诡计！粮草大营有周校尉领重兵把守！”厉万春目眦欲裂，纵马在阵后嘶声咆哮，想要压制住这股不祥的混乱。
然而，就在他策马立定，手指粮草大营方向，怒吼着要安抚军心的刹那——他为了看清全局，也为了喝止慌乱，刚好在一个相对开阔，且灯火较为明亮的位置，身形停顿了那么一瞬。
对燕行之来说，这点空隙，已经足够。
他如同与手中铁弓融为一体，瞬间从箭壶中抽出仅存的两支雕翎箭，迸发出最后一丝气力，看也不看，搭弦、开弓如满月。
嘣，嗡！一道乌光离弦，几乎是同时，又有一道乌光追上，快得只发出一声锐鸣。
这不是他拿手的一弓“双箭”，而是“连珠”，后发之箭追上前箭箭尾，骤然加速。
厉万春话音未落，只觉一股恐怖的恶风当面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闪动作。
噗嗤一声，第一支箭精准地穿过了他因怒吼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头颅猛地后仰，紧接着，在他后脑还未完全撞到颈甲之时，第二支追尾而来的箭矢，以更强的力道，狠狠地撞击在第一支箭的箭尾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出，那穿透了厉万春口腔的箭杆，竟被后箭硬生生向前顶进了一大截，整支箭从他后颈带着血肉和骨茬子贯穿而出。
箭势未衰，甚至擦过一名他身后亲兵的耳际，带起一溜血珠，消失在黑暗中。
厉万春脸上的惊怒瞬间凝固，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中的火光，魁梧的身躯在马上晃了一晃，然后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沉重地栽倒下马。
“厉……厉将军死了！！”凄厉的尖叫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入了已然动摇的荣军心脏。
先是粮草被焚的视觉冲击和流言恐吓，紧接着又是主将当面被敌方大将一箭射杀，心理防线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
“厉将军死了，快跑啊！”淳于楙又兴奋的喊了一句，顿时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荣军将士可分辨不出这是谁喊的，只有恐惧在阵列中急速蔓延，前方还在犹豫的士兵，看到后方有人转身逃跑，本能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督战队还没来得及执行军法，就被溃退的人潮冲散、踩踏，各营将领们的怒吼声，完全淹没在「败了」，「快逃」的喧嚣中。
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从内部瓦解，变成了疯狂的逃命狂潮。
人推人，马踏人，自相践踏……丢弃的兵器、军旗、盔甲铺满了原野……许多人甚至不辨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广陵城，远离大火的方向狂奔。
燕行之当机立断，长枪高举：“敌军已溃！全军反攻！杀！！”
乾军将士绝处逢生，从极度的压抑和绝望中，爆发出惊天的斗志和怒火，呐喊着反冲上去。
石坚、徐粲那边的压力骤减，也立刻抓住时机，不再保存实力，全力冲击面前的敌军，进一步加剧了荣军的溃败。
战斗，从惨烈的拖延战、消耗战，瞬间转变为了一边倒的追击战和屠杀。
等到贺武那边焚尽粮仓，率领伤亡近半、但士气高昂的伏波军残部赶来接应时，看到的是北门外绵延十余里的溃败景象。
满地都是荣军尸体、伤兵、和遗弃的物资，侥幸逃远的火光，也已零星散开。
燕行之正立马在一处高坡上，满面疲惫地注视着这修罗场。
贺武策马来到他身后，见他完好，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扫视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又望向远处那片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这一把火，烧掉了荣军在扬州最大的依仗，也烧出了一条生路，更烧灭了敌军的军心。
经此一夜，周珅辛苦筹措的粮草化为乌有，赖以维系大军和士气的根基彻底崩塌，十五万围城大军烟消云散，不仅再也无力围困广陵，更会将大败和断粮的恐慌，迅速传遍整个扬州，乃至整个大荣。
燕行之仿佛听到了贺武粗重的喘息，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血淋淋的头颅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这是……”
“周允的首级。”贺武将那头颅往地上一扔，抱了抱拳，“多谢都督成全，周珅杀我兄长，我杀他侄儿，这仇也算是报了。”
燕行之凝视着在泥泞里滚的满是血污的“周允”，又意味深长的瞥了贺武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望向南方，心中轻叹：“文瑄，这下，或许连我也无法将你招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