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林天强拒绝了去现场观看中央电视台跨入90年代元旦晚会的邀请,陪着家人度过了这重要的时间,一起跨年,世界终于从光怪陆离的八十年代正式跨越到了最疯狂最野蛮的黄金九十年代。
一月一日,元旦。
京城冬日难得的晴好天气,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为这座古老都城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空气中刺骨的寒意。昨夜庆祝跨入九十年代的喧嚣余韵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新旧交替时特有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宁静。
地点选在城中一处不起眼、却内有乾坤的私人庭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尊沉默的石狮。若非林天凤提前发来了详细地址和有人接引,寻常人绝难想象这幽静巷弄深处别有洞天。
上午十一时,林天强一行准时抵达。依旧是雷震龙开车,但今日他只将车停在巷口,并未跟随进入。林天强带着江芊雨、林天盛、林天岚下车,四人皆穿着得体而低调。
朱漆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位穿着朴素但眼神清亮、动作利落的中年妇人微微躬身:“四位请进,客人已在花厅等候,我来带路。”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院内古树参天,虽值寒冬,枝干遒劲,别有一番肃穆气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与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引路的妇人脚步轻稳,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
花厅设在向阳处,玻璃窗擦得透亮,室内暖意融融,摆放着几张厚重的明式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角落里一盆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他们走进花厅时,里面已有两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那位老人。
她穿着深蓝色的普通款中式棉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尤其是眉宇和嘴角,带着一种久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坚毅与冷峻。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关节微微凸起,依稀可见当年持枪握缰的力道。尽管已年逾古稀,但那双微微抬起的眼眸,却依然锐利如鹰隼,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无需介绍,这便是林破虏的遗孀,同样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开国女少将徐红真。
坐在她下首侧边椅子上的,正是林天凤。她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温婉地披在肩后,比平日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沉静。看到林天强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得体又隐含激动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两步:“你们来了。”她的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关切,随即转向徐红真,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介绍:“奶奶,天强,天盛,天岚还有天强的未婚妻江家的芊雨妹妹都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端坐不动的徐红真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江芊雨能感觉到挽着的林天岚手臂微微发抖,她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林天盛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神情肃穆。林天强的面容却平静无波,只是目光坦然地对上了徐红真审视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开口称呼,也没有如寻常晚辈般立刻上前问安,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客气:“徐将军,林天凤女士,叨扰了。”他用了“徐将军”这个极具分量的正式称谓,而非更显亲昵的“奶奶”或“老人家”,其中的距离感不言而喻。
徐红真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下首空着的几张椅子,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都来了,好,好。坐,快坐下说话,外面冷。”那语气,不像命令,更像是一位寻常人家盼了许久的祖母,终于见到孙儿们登门时的急切与怜惜。
她没有立刻追问任何事,只是目光如同最柔和的暖阳,一寸寸地、贪婪地拂过林天强、林天盛、林天岚的脸庞,尤其是那双与幼子林建国极为相似的眼睛,林天强的沉稳坚毅,林天盛的清亮专注,甚至林天岚眉眼间那抹属于少女的娇憨灵动,每一个细微处,都仿佛能勾勒出她记忆深处那个倔强决绝离去的身影,与眼前鲜活的生命重叠、交融。
她的视线在林天强身上停留得最久,那里面交织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深切的痛惜、无法弥补的愧疚、无法言说的骄傲,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这位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在政坛上历经风浪都未曾动摇的“铁娘子”,此刻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林天凤见状,连忙上前,亲自引着四人落座,又快步走到徐红真身边,柔声道:“奶奶,人都到齐了,您看,天强他们一路过来,先喝口热茶暖暖?”她说着,拿起旁边温着的紫砂壶,先为徐红真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又转向林天强几人,动作轻柔地为他们斟茶,暖黄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升起袅袅雾气。
徐红真仿佛这才从凝视中回过神来,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江芊雨,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这位就是芊雨吧?好孩子,一路照顾他们,辛苦了。”这句话是对江芊雨说的,却更像是对林天强身边有了可靠伴侣的认可与欣慰。
江芊雨连忙微微欠身,声音温婉得体:“徐奶奶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老人目光中的善意,心中的紧张稍缓,也暗暗为林天强松了口气。
林天岚挨着江芊雨坐下,好奇又忐忑地偷偷打量着主位上那位传说中的“铁血奶奶”,却发现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反而是一种……一种让她鼻子有点发酸的柔和与疼惜。她不禁往江芊雨身边靠了靠。
林天盛坐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那不仅仅是审视,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关切。他推了推眼镜,努力保持镇定。
林天强将一切尽收眼底。徐红真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柔软,打破了他最初的某些预判。他依旧维持着沉稳的姿态,但开口时,语气虽仍保持着一分礼节性的距离,却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冷硬:“劳您挂心,我们一切都好。”
“好……都好就好。”徐红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熨贴着那温热的瓷壁,仿佛在汲取一丝支撑。“这些年……”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扫过兄妹三人,“苦了你们,也苦了建国。”
她没有用“你父亲”,而是直接唤出了“建国”这个名字,这个在她心中压了数十年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卸下了所有将军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母亲对早逝幼子无尽的痛与悔。作为一个革命战士,她选择以自己的亲生骨肉被放逐为代价,守护住了战友的遗孤,这种行为无疑是令人敬佩万分的。
但作为一个母亲,对于她亲生的两个孩子而言,她却并没有那么合格,两个孩子都死在了远方,他们哪怕是放弃曾经的一切,也不愿意回家。
这无疑是徐红真人生中最痛苦最歉疚事情。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和腊梅的冷香幽幽浮动。座钟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也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徐红真似乎不擅长,或者说不愿在这样初次见面的场合,过多地沉浸在悲伤的往事里。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再次看向林天强,目光变得更为清晰坚定,那份属于长辈的慈爱与担当渐渐压过了伤感:“过去的事,是家里是我,对不住你们父亲,更对不住你们。现在说再多,也换不回失去的时光。今天能看到你们平平安安,长得这么好,我……”她喉咙哽了一下,极快地眨了眨眼,将某些湿润的热意逼退,“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能松动些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怕吓到孩子们的姿势:“我不求你们立刻认什么,也不强求你们改什么。林家这门楣,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你们是建国的孩子,这就够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别的给不了,但我一把老骨头,护着自家孩子周全的心,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予感。只是一个愧疚的祖母,在尽力向她失散多年、终于寻回的孙辈们,伸出她所能及的最温暖、最坚实的臂弯。那份毫不掩饰的偏袒与“护犊子”的心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林天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林天盛紧绷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一分。江芊雨轻轻握住了林天强的手。
林天强迎上徐红真那双褪去凌厉、只剩下殷切与歉疚的眼睛,心中那堵由父亲沉默的过往和对未知家族本能警惕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立刻喊出那个称呼,但语气里的疏离,已然消融了大半,毕竟如果除开这层复杂的亲属关系,如果不是自己父亲掺和其中,这种为国家和民族近乎付出一切的革命战士,正是林天强最钦佩的人,他又有什么资格朝着这位老人冷着脸呢。
徐红真听到了这声“您”,看到了那个点头。她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柔和的光晕微微抚平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冰河初融。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摆摆手,转向林天凤,“天凤,让她们上菜吧。都是半大孩子,赶路过来,该饿了。咱们边吃边聊,慢慢说。”语气里,已然是寻常人家祖母招呼孙儿吃饭的寻常口吻,那刻意放柔的声线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宠溺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