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矿场就被铁头的鞭子声撕裂了宁静。
石云天掀开窝棚油布时,看见赵德彪正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不是矿场的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每个人的骨头都刮开看一遍。
“查账的来了。”马小健在身后低声说。
石云天心中一凛,赵德彪突然带外人进来,绝不是好事。
果然,早饭时规矩变了。
所有劳工被要求排队从赵德彪面前经过,那两个绸衫人挨个打量,偶尔叫住某个人,翻开眼皮看看,又捏捏胳膊。
“这是在挑牲口?”王小虎压低声音。
“比挑牲口还仔细。”石云天盯着那两人,“他们在找人。”
“找谁?”
石云天没回答。
他看见赵德彪的目光正扫过监工队列,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掂量什么。
上午下井,异常从第一筐煤开始。
石云天照例巡视三层西侧,经过陈水生那组人时,发现监工刘麻子死后新调来的监工“独眼龙”正蹲在巷道口,跟几个老矿工低声说话。
“那几个新来的工头,你们觉着咋样?”
老矿工们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听说啊,”独眼龙压着嗓子,“他们来路不正,苏北逃荒的?苏北逃荒的有那么白净的手?”
石云天脚步不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伪装百密一疏,他们在脸上抹了灰,做了茧,改了口音,但长期握枪练武的手和普通苦力的手,终究有区别。
普通人也许看不出,但这些在矿场混了多年的监工,眼睛毒得很。
“独眼龙是铁头的人。”中午在窝棚,马小健把打听来的消息汇总,“铁头丢了手下,又被赵德彪逼着查案,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他怀疑我们?”李妞问。
“不是怀疑,”石云天摇头,“是试探,赵德彪用我们牵制铁头,铁头现在要反过来咬我们一口,看我们到底是谁。”
“那怎么办?”王小虎急了,“总不能真让他们查出来吧?”
石云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记不记得,昨天西区打架那两个劳工,后来怎么样了?”
宋春琳小声说:“一个腿断了吊在门上,另一个关禁闭了。”
“关禁闭的那个,叫什么?哪的人?”
“好像叫张阿四,河南来的,跟陈水生一个棚子。”
石云天站起身:“我去见见他。”
禁闭室比黑屋好些,至少有个透气的窗。
张阿四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石云天进来,吓得直往后缩。
“监工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石云天没说话,扔给他半个窝头。
张阿四盯着窝头,不敢拿。
“吃吧。”石云天在他对面坐下,“问你点事。”
张阿四颤抖着手拿起窝头,狼吞虎咽。
“昨天为什么打架?”
“他他抢我窝头”张阿四含糊地说,“我娘病了,等着我寄钱买药,工钱本来就少,再没吃的”
“想出去吗?”
张阿四愣住了,窝头停在嘴边。
“我问你,想不想活着离开这儿?”石云天盯着他。
张阿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拼命点头,眼泪混着煤灰流下来:“想做梦都想可我娘”
“你娘在河南哪儿?”
“漯河小张庄”张阿四像抓住救命稻草,“监工老爷,您能帮我捎个信吗?告诉我娘我还活着,让她别等我了”
石云天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枚大洋,塞进张阿四手里。
“藏好,别让人看见,过几天,如果矿场乱了,跟着人往外跑,别回头,跑出去后往东,三十里外有个白石口,那儿有人接应。”
张阿四握着大洋,手抖得厉害:“您您到底是”
“别问。”石云天站起身,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想活命,就记住我的话,还有,回去后告诉陈水生,让他留意独眼龙,那家伙不对劲。”
离开禁闭室时,石云天知道自己在冒险。
张阿四可能出卖他,可能藏不住大洋,可能根本活不到矿场乱的那天。
但有些险,必须冒。
下午的矿场,气氛更加诡异。
赵德彪把那两个绸衫人带到了东区,让他们“参观”作业面。
两人在巷道里慢慢走,不时停下,用尺子量巷道的宽度,记录顶板的高度,甚至捡起煤块仔细看。
“他们在估产量。”马小健悄声说,“赵德彪可能觉得产量上不去,是有人在里面搞鬼。”
“或者,”石云天看着赵德彪的背影,“他在找理由。”
“什么理由?”
“清理掉‘没用的人’的理由。”石云天声音很冷,“加产量劳工完不成,完不成就没工钱,没工钱就闹事,闹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刺头,或者,把整个矿场‘整顿’一遍,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清出去。”
,!
黄昏时,预言应验了。
赵德彪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宣布了新规矩:“从明天起,每队产量再加五筐!完不成的,队里所有人扣三天工钱!连续三天完不成的,整队送‘特训营’!”
人群死寂。
“特训营”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明白,那绝对比黑屋更恐怖。
散会后,石云天看见陈水生朝他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某种决绝。
夜里,石云天再次溜出窝棚。
这次他没去废料场,也没去通风井,而是摸到了监工宿舍后面,铁头住的地方。
窗户里有灯光,两个人影在说话。
石云天贴着墙根,屏息倾听。
“赵爷的意思很清楚,那几个人必须查清楚。”是铁头的声音。
“可他们救过阿彪”另一个声音迟疑道。
“救过又怎样?赵爷现在谁都不信。刘麻子死了,炸药丢了,周伯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一个老东西,哪来那么大本事?”
“您怀疑陈大牛他们?”
“不是怀疑,是确定。”铁头冷笑,“你见过哪个逃荒的,杀人那么利索?扔人下山涧眼都不眨?他们根本就不是流民,是冲着矿场来的。”
“那咱们”
“等。”铁头的声音压低,“赵爷让我查,我就查,查不出,倒霉的是他们,查出什么哼,那也得看时机。”
石云天慢慢退开,心里一片冰凉。
铁头比他想得更聪明,也更危险。
这个人不是在胡乱咬人,他是真的嗅到了不对劲,只是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回到窝棚时,王小虎几人都没睡。
“云天哥,”李妞声音发颤,“刚才有两个劳工偷偷来找我们。”
“谁?”
“陈水生,还有张阿四。”宋春琳小声说,“他们说,劳工里有人在传,说咱们这几个工头可能是鬼子派来的奸细。”
石云天猛地抬头:“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手太干净,说咱们眼神不对,还说咱们在偷偷画矿场的地图。”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赵德彪开始动手了。”马小健说,“他在劳工里埋钉子,散谣言,要把我们孤立起来。”
“不止。”石云天想起铁头的话,“他可能和铁头联手了,一个从上面压,一个从下面挖,要把我们埋死在这儿。”
怀表在胸口震动,距离埃莉诺的信号,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但石云天忽然觉得,他们可能等不到那个信号了。
赵德彪的怀疑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劳工的信任在谣言中动摇,铁头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而他们,被困在这座深山地底,四面是高墙,身边是可能随时反咬一口的“自己人”。
石云天躺回稻草上,闭上眼睛。
窗外,矿场的探照灯扫过,光柱切开黑夜,像一把巨大的刀,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两半。
而石云天知道,天亮之后,那把真正的刀,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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