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煤灰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鬼哭岭矿场上空。
石云天五人挤在工头窝棚里,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着赵德彪站在空地上训话。
这个矿场总管穿着绸缎马褂,腆着肚子,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声音在雾气中传得很远。
“加十筐!听见没有?完不成的,今晚别想吃饭!”
劳工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只有铁头站在监工队伍最前面,独眼里闪着阴冷的光,时不时朝石云天这边瞥一眼。
“他在怀疑我们。”马小健低声说。
“不止怀疑。”石云天盯着铁头,“他在找机会。”
昨天夜里周伯的死,让矿场的气氛变得诡异。
监工们看谁都像凶手,劳工们则更加沉默,像一群会走路的影子。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发霉的窝头。
石云天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眼睛却在观察。
东区三号井的劳工正在排队下井,陈水生走在队伍中间,背佝偻着,但脚步还算稳。
经过窝棚时,他飞快地朝石云天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石云天微微点头。
这是昨天夜里约定的暗号,如果陈水生今天还能正常上工,说明劳工里的谣言还没传开,或者,传开了但没人信。
但现在的问题是铁头。
这个监工头目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矿场里转来转去,专门找新来的劳工问话。
“你们队里那个陈大牛,平时都干啥?”
“他他就监工啊”
“没干别的?比如,半夜溜达?”
“没…没看见”
问话声断断续续传来,石云天听得清楚。
铁头在搜集证据,或者,在制造证据。
“云天哥,”王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今晚俺去把铁头”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石云天摇头:“杀了他,赵德彪会更怀疑,而且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那咋办?等他来杀咱们?”
“给他点教训。”石云天放下碗,站起身,“一点点教训,让他知道疼,但又不敢声张。”
上午下井时,机会来了。
铁头亲自带队下东区三号井,说是“检查安全”,实际上是来盯着石云天。
巷道里昏暗潮湿,只有几盏矿灯在支架上摇晃。
铁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马灯,不时用脚踢踢巷道的支撑木。
“这木头朽了。”他停在一条岔道口,指着顶板,“得换。”
石云天跟上去,抬头看了看。
顶板确实有问题,几条支撑木已经变形,煤渣簌簌往下掉。
“铁头哥眼力好。”石云天说,“我这就叫人换。”
“不用。”铁头摆手,“你亲自换,我看看你手艺。”
这是刁难,也是试探。
工头从来不干这种活,那是普通劳工的事。
但石云天没拒绝。
“行。”他接过旁边劳工递过来的新木头和工具,“铁头哥您退后点,这儿危险。”
铁头后退两步,却没走远,就站在巷道拐角处,独眼死死盯着石云天。
王小虎想上前帮忙,被石云天用眼神制止。
他一个人扛起那根碗口粗的松木,走到支撑点下方。
巷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站着。
顶上不时有煤渣掉下来,落在肩上、头上。
石云天没急着换,先用手敲了敲原来的支撑木,听声音。
“中间空了。”他转头对铁头说,“得先打临时支撑,不然一拆就塌。”
铁头哼了一声:“废话多,赶紧干。”
石云天不再说话。
他先在朽木旁边打了三根临时支柱,用楔子固定,然后才开始拆原来的支撑。
动作很慢,但很稳。
每一锤都敲在关键位置,每一根楔子都卡得恰到好处。
铁头看着看着,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手法太老练了,不像个十几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在矿井里干了几十年的老矿工。
“你跟谁学的?”铁头忍不住问。
“老家挖煤窑的。”石云天头也不回,“小时候跟着爹下井,啥都干过。”
这话半真半假。
石云天前世的爷爷就是矿工,小时候常听爷爷讲井下的故事,怎么打支撑,怎么听顶板声音,怎么在塌方前逃命。
那些记忆,穿越后反而越来越清晰。
新的支撑木装好了,严丝合缝。
石云天退后两步,擦了把汗:“行了。”
铁头走上前,用手推了推新木头,纹丝不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顶板,煤渣不再往下掉。
“还行。”铁头勉强评价,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巷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岩层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劳工们的惊呼:“塌方!塌方了!”
铁头脸色一变,拔腿就往里冲。
石云天紧跟其后。
巷道拐过去三十米,是一处采掘面,顶板裂开一道半尺宽的口子,煤块和碎石正哗啦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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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劳工被困在里面,吓得缩在角落。
“妈的!”铁头骂了一声,就要往里冲。
石云天一把拉住他:“不能进!”
“放手!”铁头挣了一下,没挣开。
石云天的手像铁钳一样:“顶板还在动,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那里面的人”
“等塌稳了再救。”
铁头独眼圆睁,瞪着石云天,但终究没再往前冲。
他也知道石云天说得对。
塌方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最后一块石头落下,巷道里尘土飞扬,能见度不到三米。
采掘面被埋了一半,但五个劳工还活着,只是被埋住了腿。
“救人!”铁头吼道。
工和劳工们冲上去,用手扒开煤块。
石云天没动。
他盯着塌方区上方,那里还有一条细缝,煤渣在慢慢往下渗。
“还要塌。”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
轰!
二次塌方来了。
这次规模更大,顶板整片垮下来,像一面墙倒向救人的人群。
“退!”石云天暴喝一声,拽着离他最近的两个劳工向后扑倒。
几乎同时,王小虎和马小健也动了。
两人像炮弹一样冲进人群,一个抱起一个劳工,翻滚着躲开塌方区。
铁头反应慢了一拍,被一块飞石砸中肩膀,踉跄着后退。
尘烟散去时,巷道里一片狼藉。
原先的塌方区扩大了一倍,但幸好,所有人都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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