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震动越来越清晰,像一颗在胸腔里苏醒的心脏,距离埃莉诺的信号只剩下最后三个时辰。
石云天站在三层西侧巷道的岔口,煤尘在矿灯的光柱中缓缓沉降。
他身后,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四人背靠背站立,手握武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道两端。
他们面前的空地上,聚集着三十二个人。
这是三天来,通过周伯的日记、陈水生的串联、以及石云天自己的观察,从六百名劳工中筛选出的“种子”。
他们中有老吴头这样有威望的老矿工,有陈水生这样读过几年书、心中还有火的年轻人,也有像张阿四这样被逼到绝境、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绝望者。
此刻,三十二双眼睛都盯着石云天。
怀疑,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时间不多了。”石云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异常清晰,“我就直说,我叫石云天,不是陈大牛,不是苏北逃荒的,我是八路军的人。”
这场景真有一副那种上级干部下乡动员群众的场面。
人群起了骚动。
“八路”有人喃喃。
“骗人的吧”有人不信。
老吴头坐在一块煤石上,咳嗽了两声:“小子,你说你是八路,有啥凭证?”
石云天解开衣襟。
昏黄的矿灯光下,两样东西露了出来。
左胸处,是那条褪色但依旧鲜红的赤诚带,这几个月在沦陷区,这东西的名声已经传开,有些地方叫它“血带”,有些地方叫它“红军带”,传得神乎其神,说戴它的人刀枪不入,说它是从延安传出来的护身符。
右胸处,别着一枚铜制军功章,表面已经磨损,但“抗日救国”四个字依然清晰。
人群安静了。
陈水生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认得那带子,前阵子劳工中悄悄流传过,说北边有种戴红带子的人,专打鬼子,救穷人。
“还不信?”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让王小虎提着矿灯照近些。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红色印章依然可辨,一张是晋察冀军区颁发的嘉奖令复印件,上面有聂荣臻的签名;一张是茅山根据地开出的特别通行证,还有的是关于铁血少年队的报道…。
“这这是”一个识字的劳工挤上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剪报上的标题,“铁血少年队真的是你们?”
“是我们。”石云天平静地说,“几年前在东北,我们炸了鬼子的七三一;在山东,我们烧了冈村的实验室;在南京,我们刺杀了汉奸头子;在上海,我们刚杀了汪精卫。”
每说一件事,人群的呼吸就重一分。
这些事,有些他们听过传闻,矿场虽然封闭,但总有新劳工进来,总会带来外面的消息。
那些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是一支天兵天将,有人说是一群江湖奇人,但谁都没想到,那些传说中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破衣服,脸上抹着一样的煤灰。
“现在,我们要做最后一件事。”石云天收起纸张,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大家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炸开这鬼地方,带所有人出去。”
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真的能出去?”
“外面都是鬼子”
“炸了矿场,咱们往哪跑?”
“赵德彪有枪”
问题像洪水般涌来。
石云天抬手,声音压过嘈杂:“听我说完。”
巷道再次安静。
“第一,外面有人接应,我们在上海的朋友已经安排好路线,炸开东墙后,有向导带路,有藏身点,有食物。”
“第二,鬼子现在顾不上这儿,太平洋战争打起来了,鬼子在南边、在海上焦头烂额,矿场这种后方,守卫看着多,其实都是二流部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石云天顿了顿,“我们不是要偷偷摸摸溜出去,是要堂堂正正打出去。”
他走到巷道壁前,用煤块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矿场东墙外三里有条山沟,接应的人在那儿等,我们要做的,是在信号响起后两小时内,把至少四百人带到那儿,怎么带?”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靠团结,靠组织,靠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开始了具体分配。
“老吴同志,你带二十个老矿工,负责三层和二层,你们熟悉巷道,信号一响,就分头去各作业面,告诉劳工:往东跑,别回头,别捡东西,跟着戴红带子的人。”
老吴头站起身,挺直了佝偻的背:“交给我。”
“陈同志。”石云天看向年轻人,“你带读过书、脑子活的十个人,做传令兵,我们的行动分三步:第一步炸墙,第二步集合,第三步突围,每完成一步,你们要快速把消息传到下一个区域。”
陈水生重重点头,眼中燃着火。
“阿四同志。”石云天看向那个曾经发疯、现在眼神却异常清醒的汉子,“你带剩下的人,做一件事,盯住监工。”
张阿四握紧了拳头:“杀了他们?”
“不。”石云天摇头,“控制住就行,信号响时,大部分监工会在井口交接班,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你们要做的,是夺了他们的钥匙、堵住他们的嘴、把他们锁进工具房,记住,尽量别杀人,除非万不得已。”
“为啥?”有人不解,“那些畜生该死!”
“因为杀了他们,会耽误时间,会激起更多抵抗,会让我们的人陷入混战。”石云天平静地说,“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报仇,报仇的事,等活着出去再说。”
这话让一些人面露不甘,但老吴头开口了:“石同志说得对,咱们是逃命,不是拼命,命保住了,才有以后。”
石云天看向最后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
那是五个身体相对强壮、眼神最坚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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