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的第二天,晨雾比昨日更浓,几乎化不开。
五人沿着河汊向西,走出了七里村的范围,所见景象,却让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
正如石云天所说,江南的抗战,形势比他们想象中更艰难。
目之所及,几乎“村村冒烟,户户戴孝”。
有的村子刚遭过扫荡,焦黑的屋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燃烧后的苦味和一种更刺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未及收殓的遗体,苍蝇嗡嗡地聚集。
有的村子正在办丧事,简陋的白幡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几乎每家门前都挂着麻布。
哭声是压抑的、断续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不敢放声。
偶尔看见一两个青壮年,眼神也是空洞而警惕的,看见石云天他们这些生面孔,立刻躲进屋里,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李妞捂住嘴,眼圈红了,她想起石家村,想起娘。
宋春琳紧紧拉着她的手,脸色苍白。
王小虎咬了咬牙,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刀。
马小健沉默地走在最前,青虹剑的剑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石云天的心揪紧了。这比单纯的战斗更令人窒息。
这是一种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深入骨髓的伤痛和绝望。
江抗,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战斗、生存。
他们不敢进这些刚遭劫难的村子,只能绕行,在田埂、芦苇荡和偏僻的小路间穿行,试图寻找一些“活”的痕迹,不是生命的痕迹,而是有组织活动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临近中午,雾气稍散时,他们在一处远离大路的荒废瓜棚旁,发现了异样。
瓜棚塌了半边,看似无人。但棚外泥地上,有几处脚印很新,朝向棚后一片茂密的竹林。
更重要的是,石云天在泥里捡到一小截几乎被踩进土里的、裁切整齐的纸条边缘,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用铅笔写的数字“3”。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很可能是传递情报。”石云天压低声音,“竹林里可能有东西。”
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进竹林。
竹林深处,地面有被近期清理过的痕迹,几块大石头摆放的位置也略显刻意。
马小健眼尖,在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被小心塞进去的、卷成细筒的油纸。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几个村名和箭头,还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阳山,汇”。
字迹匆忙,但意思明确。
“这是他们的联络点或者集结地图!”王小虎激动道,“红圈就是汇合点!在阳山!”
“看这纸张和痕迹,留下不超过两天。”石云天仔细辨认地图,“这方向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算远,但很隐蔽。”
希望,如同穿透浓雾的一缕微弱阳光。
他们不再盲目寻找,而是依据这张意外获得的地图,朝着阳山深处进发。
道路越来越崎岖,人烟越发稀少。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地图标注的区域附近,一片位于山坳里的、被枫树林环绕的废弃祠堂。
祠堂很破败,牌匾不知去向,但周围的环境却透着不寻常的安静。
没有鸟叫,附近的灌木有被规律踩踏的痕迹,祠堂侧面坍塌的墙垣处,看似随意丢弃的几块碎砖,摆放的角度却隐约构成一个观察哨的视野。
石云天打了个手势,五人连同小黑,迅速隐入枫树林中,静静观察。
天色渐暗,祠堂里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王小虎几乎要失去耐心时,祠堂后院,那扇半塌的月亮门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旧毛巾,像个普通农妇,但身形挺拔,动作利落。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祠堂侧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从月亮门后出来,都是男子,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沧桑,另一个很年轻。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年轻男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祠堂后的小路,似是去放哨。
年长者和那“农妇”则留在树下。
石云天的心脏狂跳起来。那种气质,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纪律性和警惕性,绝不是普通百姓或散兵游勇能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同伴。王小虎拳头紧握,李妞和宋春琳眼睛发亮,马小健微微点头。
是时候了。
石云天从藏身处站起身,故意弄出一点枝叶的响动,然后稳步向祠堂走去,双手微微摊开,示意没有武器。
王小虎四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松散的、可随时应对意外的队形。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树下两人的高度警觉。
年长者瞬间将“农妇”挡在身后,手已经摸向腰间,眼神锐利如鹰。
“农妇”也迅速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握在手中。
“什么人?!”年长者低喝,口音带着浓重的苏北腔。
,!
石云天在距离他们十步左右停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去,用尽可能清晰稳定的声音说道:
“同志,别误会,我们从北方来,一路寻找江南抗日义勇军,我们不是敌人。”
年长者没有放松警惕,上下打量着他们这群半大孩子和一条狗,眉头紧锁:“找江抗?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石云天知道,仅凭言语无法取信。
他缓缓抬起右手,解开了自己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里面那条虽然褪色却依然醒目的,赤诚带。
红色的带子,在暮色四合的山坳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年长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警惕化为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身后的“农妇”也忍不住微微上前半步,紧紧盯着那条红带子。
“这是”年长者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叫石云天。”石云天一字一句地说,报出了那个在部分地区已有些传奇色彩的名字,同时拿出了怀中珍藏的、同样磨损却珍贵的证件和剪报,“我们一直在找江抗,找我们的队伍,请问,你们是江南抗日义勇军的同志吗?我们想打听一支八路军南下部队的下落,带队连长姓张,叫张锦亮。”
祠堂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
年长者与“农妇”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缓缓升腾起的、巨大的惊喜。
片刻,年长者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石云天手中的东西,又抬头看向他和身后四个同样眼神坚定的少年少女,还有那条安静蹲坐、却时刻警惕的黑狗。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