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最后一天,德清县山区的新四军江抗支队临时营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战斗的创伤仍在,牺牲同志的离去让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但活着的人,总要带着逝者的期望继续前行。
张锦亮默许了战士们一些小小的“越轨”请求,只要不违反纪律、不暴露目标,可以让这个年关有点“人气”。
石云天的左肩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做一些不太剧烈的活动。
天色渐暗时,他和王小虎、马小健,带着李妞、宋春琳,神秘兮兮地搬出了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箱子。
“云天哥哥,这到底是啥呀?”宋春琳好奇地想伸手摸摸,被李妞轻轻拍开:“小心点,万一又是啥会炸的东西呢。”
“今天不炸鬼子,”石云天笑了笑,眼神里有种属于他那个“未来”的微光,“炸点好看的。”
箱子里是他这几个月利用空闲时间,一点点搜集材料、反复试验捣鼓出来的“现代烟花”。
硝酸钾、木炭、硫磺这些基础材料在根据地不难找,难的是提纯和配比,更关键的是他记忆中那些烟花色彩的秘密——铜盐的绿、锶盐的红、钡盐的黄绿。
他几乎用尽了能找到的所有可能产生颜色的矿物和金属碎屑,甚至偷偷拆了几发缴获的鬼子信号弹,才勉强凑齐了几种基础色。
“这可是咱的‘秘密武器’,”王小虎帮忙组装着简陋的发射筒,那是用打通关节的粗毛竹筒加固制成的,“保管让小鬼子看了,以为咱请了天兵天将放法宝!”
马小健检查着引线,摇摇头:“就是太费功夫,不如多造几颗地雷实在。
“小健,这不单是看个热闹,”石云天一边调整着一个“窜天猴”式的烟花角度,一边说,“咱们打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总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这亮起来的光,就是盼头,告诉大伙儿,将来打跑了鬼子,天天都能看得上比这好看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看到那人间烟火的光景。”
他的话让几个伙伴都沉默了片刻。
将来这个词在残酷的战争岁月里,有时显得那么奢侈,又那么必需。
营地中央,战士们也自发地聚拢起来。
有人拿出了舍不得吃的最后一点炒面,混着野菜煮了一锅稠粥;有人用缴获的日本罐头盒,烧着热水;几个手巧的战士,正用红绳编着简单的中国结。
红绳不多,编出来的结也大小不一,粗糙却鲜艳,像一簇簇跳动的小小火苗。
“这玩意儿叫‘中国结’,”一个年纪稍长的战士,老家是北方的,边编边对围观的年轻战士们说,“俺娘以前过年就编,说是能辟邪,把好运气‘结’住,保佑来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平安,顺利,在这枪林弹雨的年代,这是最朴实也最珍贵的愿望。
周彭走过来,拿起一个编好的中国结看了看,递给旁边一个刚入伍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拿着,沾沾喜气,来年多打鬼子,也平平安安。”
小战士紧紧攥住,用力点头。
张锦亮和曹书昂坐在稍远一点的坡上,看着营地这难得的热闹景象。
曹书昂脸色苍白,却带着笑:“老张,你这队伍,有股子生气。”
“都是好兵,”张锦亮目光扫过他的战士们,最后落在远处正忙碌的石云天几人身上,“也是些让人不得不对未来有点期待的‘怪才’。”
夜色完全降临,山风寒冽,星空却格外清晰。
“时间差不多了!”王小虎搓着手,兴奋地低喊。
石云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拿起一根用油纸包裹、延长了的香头。
“都退后点。”
他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嗤——”
引线迅速燃烧,没入竹筒。
短暂的寂静后——
“咻——嘭!”
一簇明亮的金色光点猛地蹿上深蓝色的夜空,在到达最高点时骤然绽放,化作一朵不太规整却灿烂无比的金色菊花,缓缓消散。
“哇!”营地各处,同时响起了低低的惊呼。
许多战士仰着头,张大了嘴,他们见过炮火,见过爆炸,却从未见过这样纯粹为了“好看”而点亮夜空的光。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绿色的“柳条”在风中摇曳,红色的“牡丹”傲然怒放,虽然色彩还不够纯正,绽放的形态也带着手工的笨拙,但那一瞬间照亮山野和战士们面庞的光芒,却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李妞和宋春琳挽着手,仰头看着,眼睛里倒映着绚烂的光彩。
宋春琳喃喃道:“真好看比戏台上仙女散的花还好看”
王小虎和马小健也忘了说话,只是看着。
石云天放完了最后一发,那是他尝试制作的“连环星”,几颗光点接连炸开,虽不及后世的繁复,却也引得一片赞叹。
夜空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和萦绕在每个人眼中的光芒余韵。
不知是谁先开始,轻轻的哼唱响起,是家乡的小调。
渐渐地,更多的人加入,声音不高,却汇成一股温暖的流,在冬夜的山谷间流淌。
石云天走到伙伴们中间。
王小虎碰碰他胳膊:“云天哥,将来真能有比这好看一千倍的光景?”
“不止一千倍,”石云天望着星空,语气肯定,“到时候,天安门城楼上会挂满大红灯笼,广场上会升起巨大的彩色气球,夜空中会有成千上万朵最漂亮的烟花同时绽放,比星星还密,比太阳还亮,每个人都能抬头看着,笑着,不用担心子弹,不用害怕轰炸。”
他描述的画面如此具体,仿佛亲眼所见,让身边的伙伴们一时都沉浸在那难以想象的美好未来中。
“所以,”石云天收回目光,看向他的战友们,也看向营地中那些仰望过烟火的熟悉面孔,“咱们得好好活着,好好打下去,为了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德清县城,日军司令部。
隐约的、沉闷的爆响从山区方向传来,值班的日军哨兵疑惑地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炮击?不像”
藤田信夫走到院中,阴沉着脸望向黑黢黢的山峦方向。
那里是江抗残部活动的区域。
旁边的汉奸翻译官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太君,这不是炮声,听这动静像是,像是在放鞭炮什么的。”
“鞭炮?”藤田皱眉。
“是啊,”翻译官点头哈腰,“按中国的老黄历,今晚是阳历除夕,他们叫‘跨年’,就是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乡下人嘛,可能弄点响动,穷开心一下。”
“新年”藤田低声重复,眼神里没有丝毫节日的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警惕,“祈求新的一年好运?哼,在皇军的铁蹄下,他们的‘新年’,只会比旧年更绝望。”
他转身走回屋内,对副官命令:“加强警戒,提高警惕,新四军不会无缘无故庆祝,这可能是某种信号,或者是为了提振他们低落的士气,传令各据点,严加防范,尤其是山区方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哈依!”
县城依旧笼罩在肃杀和恐惧中。
日军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到山区那片小小营地里,那短暂烟火下所蕴含的、对光明未来无比坚韧的向往与信念。
那是任何武力都无法扼杀的“盼头”。
在山区的营地,烟火的气息渐渐散去,歌声也渐歇。
战士们互相道着简单的祝福,揣着那小小的中国结,回到各自的岗位或营房。
石云天和伙伴们收拾着发射后的残骸。
“明天就是1943年了。”马小健说。
“嗯,”石云天点头,望向东北方无尽的黑暗,那是他即将作为侦察员深入的方向,“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带着这份短暂温暖积蓄的力量,飞向更深的黑暗,去为身后的光明,搏杀出一个真正的未来。
今夜无战事,只有星火与祈愿,照亮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