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江兴楼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几个穿绸衫、油头粉面的汉子正拉扯着一个年轻姑娘往楼里走。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虽不施粉黛,却眉眼清秀得像是早春枝头第一朵梨花。
“放开我!”姑娘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去!爹……爹说好了只是借钱的!”
“借钱?”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你爹借了李爷五十块大洋,白纸黑字写着还不上就拿闺女抵债,今天到期了,想反悔?”
“我会还的!我去做工,我去……”
“做工?你那点工钱够还利息吗?”金牙汉子不耐烦一拽,“少废话,进了江兴楼,吃香的喝辣的,比你缝缝补补强百倍!”
姑娘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石云天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在那姑娘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斜里倏地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腰,手臂一带,稳稳将她扶住了。
小姑娘整个人跌进少年怀里,时间像被谁忽然按了暂停键。
石云天低头,那姑娘抬头。
四目相对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泪水,又像是盛满了惊慌和倔强。
脸颊因挣扎而泛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她的手抓在石云天的手臂上…很软。
他心里“咚”地一声,像有人往胸腔里扔了一块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竟忘了松手。
“你……”姑娘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石云天也愣住了。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姑娘。
“哪来的小子?敢管李爷的闲事?”金牙汉子反应过来,瞪着眼喝道。
石云天这才回过神,连忙将姑娘扶稳,松开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他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几位大哥,”他压低了声音,弓着背,做出乡下少年怯生生的模样,“这……这姑娘看着挺可怜的,能不能……”
“能什么能?”另一个汉子上前推了石云天一把,“滚一边去!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收拾!”
石云天被推得后退半步,却没动怒,只是眼神冷了冷。
就在这时,王小虎和马小健从巷子那头赶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王小虎挤进人群,看见石云天和那姑娘站得近,又看见姑娘眼眶红红、衣衫不整的样子,眼睛顿时瞪圆了,“云天哥,这……”
“没事。”石云天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咱们走。”
“走?”金牙汉子冷笑,“想走?这丫头是我们江兴楼的人,你们……”
“我不是!”姑娘忽然喊出声,声音颤抖却坚决,“我爹借的钱,我会还!我不去那种地方!”
“由不得你!”汉子伸手又要来抓。
石云天脚步一错,看似不经意地挡在了姑娘身前。
他的动作很轻,却恰好隔开了那只手。
“这位大哥,”石云天从怀里摸出几块皱巴巴的法币,那是他伪装身份用的钱,“姑娘欠多少?我……我替她还一点?”
“你?”金牙汉子上下打量他破旧的棉袄,嗤笑,“就你这穷酸样,还得起?”
石云天垂着眼:“能还一点是一点,给姑娘宽限几天,成吗?”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动,做了个手势。
那是给王小虎和马小健看的,准备动手,但不到万不得已。
王小虎会意,慢慢挪到侧面。
马小健则退后半步,手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
气氛一时僵持。
那姑娘站在石云天身后,看着他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可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侠客故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虽然他没有刀,穿的也破旧,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那些来江兴楼的男人们眼中的浑浊和贪婪。
“小子,”金牙汉子终于不耐烦了,“最后说一次,滚开!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江兴楼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绸衫、摇着折扇的中年女人倚在门边。
她约莫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眉眼间透着精明和世故。
“哟,红姨。”金牙汉子立刻换了副笑脸,“您怎么出来了?这点小事我们马上处理好……”
“小事?”被称作红姨的女人摇着扇子走过来,目光在石云天和那姑娘身上转了一圈,“在咱们楼门口拉拉扯扯,惊了客人,这叫小事?”
她走到姑娘面前,用扇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模样确实不错,”红姨点点头,“就是瘦了点,得养养。”
“红姨,我……”
“行了,”红姨打断姑娘的话,转向金牙汉子,“李爷那边我去说,这丫头我先带进去教教规矩,你们别在这儿闹,吓着街坊。”
“是是是。”几个汉子连连点头。
红姨又看向石云天,眼神里带着探究:“小兄弟,心肠挺好,不过这儿不是你该管的地方,赶紧回家去吧。”
石云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红姨拉起姑娘的手:“走吧,跟我进去。”
姑娘挣扎了一下,回头看向石云天,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石云天对上她的目光,心里猛地一揪。
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任务在身,身份不能暴露,更不能在这里和地头蛇起冲突。
他只能看着红姨将姑娘带进江兴楼,那扇雕花木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
“云天哥……”王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
“先走。”石云天转身,声音有些发涩。
三人快步离开这片街区,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石云天才停下脚步。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深吸了几口气。
眼前还是那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含着泪,看着他。
“云天哥,你没事吧?”马小健问。
石云天摇摇头。
王小虎却凑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刚才那姑娘,长得真水灵哈?云天哥你英雄救美,人家肯定记着你了。”
“别胡说。”石云天皱眉,“正事要紧。”
“俺怎么胡说了?”王小虎挤挤眼,“你刚才扶人家的时候,脸都红了,俺可看见了!”
石云天耳朵更烫了,瞪了他一眼:“再说我真揍你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王小虎举起手,却还是憋着笑。
石云天不再理他,重新整理思绪。
江兴楼、李万财、秘密电台、中山装男子……还有刚才那个被迫卖身的姑娘。
这座城里,有太多黑暗和无奈。
而他,现在能做的太少。
“先回汇合点,”他直起身,“把今天看到的情况都汇总一下,晚上向营长汇报。”
“那姑娘呢?”王小虎问,“咱们真不管了?”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巷子尽头,隐约还能听见江兴楼飘来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唱的都是别人的悲欢。
“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不是现在。”
他想起姑娘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会回来救她的。
一定。
只是现在,他必须先完成侦察任务,必须先摸清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必须先保证根据地的安全,这是他作为侦察员的职责。
也是他作为一个……作为一个想保护些什么的人,必须做出的选择。
三人继续往前走,石云天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兴楼的方向。
楼很高,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