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太原,原鬼子第一军司令部。
藤原仁中将站在作战室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墙上挂着三面地图——山西全图、晋中详图、太行山地形图,每一面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黑风峡之战,我军伤亡五百六十七人,毙伤八路军约六百人。”
参谋长佐藤大佐站在身后,声音平稳地汇报,“第3旅团判断,八路军主力仍未与我决战,意在拖延消耗。”
藤原仁没有转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那条标注为“黑风峡”的红色标记上。
“武田毅做得对。”他缓缓开口,“知道见好就收,不贪功冒进。”
佐藤有些意外:“师团长不认为这是失败?”
“失败?”藤原仁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用五百人的伤亡,探明了八路军主力的位置和战法,这叫失败吗?”
他走到山西全图前:“你看,方东明的布局很清晰——北面放弃大同,中路放弃太原,唯独在南路的河源方向层层设防。为什么?”
“因为河源是他的根基。”佐藤回答,“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
“对,但不止如此。”藤原仁的手指从河源向西划去,“河源背后是什么?是吕梁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陕西,是延安。”
他顿了顿:“方东明在河源死守,不是为了守一座城,是为了守这条退路。
万一战事不利,他的部队、他的百姓,可以退入吕梁山区,甚至退过黄河。”
佐藤恍然大悟:“所以他要在这里跟我们耗,耗到我们精疲力尽,耗到我们主动撤退?”
“没错。”藤原仁点头,“但这也暴露了他的弱点——他不敢退。一旦退了,晋西北根据地就真的丢了,他在山西经营两年的成果就付诸东流。”
他转身下令:“命令第2、第4旅团,各抽调一个联队,南下增援第3旅团。三路变一路,集中兵力,攻其必救。”
“那太原、大同”
“留少量部队守备即可。”藤原仁说,“八路军主力都在南边,北面掀不起风浪。
我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打掉方东明的主力,拿下河源,切断他西退的通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告诉武田毅,不要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每前进十里,就建立一处坚固据点;每控制一片区域,就清剿残敌,建立维持会。
我们要把占领区真正变成控制区,而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区。”
“可是这样进度会很慢”
“慢,但稳。”藤原仁说,“方东明想用空间换时间,用袭扰换消耗。我们就用步步为营,压缩他的空间;用稳固后方,断绝他的袭扰。看谁耗得过谁。”
命令通过电台传达到各部队。
近卫第二师团的战略,开始发生根本性转变。
一月三日,河源指挥部已迁至城西三十里的赵家庄。这是一处藏在山坳里的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方东明看着刚破译的鬼子电文,眉头紧锁。
“藤原仁果然是个高手。”他将电文递给吕志行,“不跟咱们玩猫捉老鼠了,改玩围棋了。”
吕志行看完,脸色凝重:“抽调北、中两路兵力增援南路,这是要集中力量打一点。还要求步步为营,建立据点这是要跟咱们打持久战啊。”
“而且是很聪明的持久战。”方东明走到地图前,“你看,如果鬼子每前进十里就建一个据点,据点之间用公路连接,驻军把守。
那咱们的游击空间就会被一点一点压缩。袭扰队进不去,百姓出不来,情报传不出来”
“那怎么办?”
“他变,咱们也变。”方东明眼中闪着光,“他步步为营,咱们就层层剥皮。”
他详细解释:“鬼子建据点,需要兵力把守吧?一个据点至少一个中队,一百多人。
从太原到河源,三百里路,他得建多少个据点?这些兵力都被钉死了,机动作战的力量就少了。”
“那咱们就专打他的薄弱环节——运输线。据点建好了,总要吃饭喝水吧?总要弹药补给吧?咱们不打据点,专打运输队。”
“另外,”他顿了顿,“他建据点,咱们就动员百姓,把据点周围的村庄全搬空。
地里不种粮食,水井全填上,房子能拆的拆,不能拆的烧。看他怎么维持。”
吕志行眼睛亮了:“坚壁清野,困死他们!”
“对,但不止如此。”方东明说,“还要组织精干小分队,深入敌后。
不打大仗,专搞破坏——炸公路,扒铁路,剪电线,烧仓库。让鬼子后方不得安宁。”
他想了想:“通知各团,把部队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分散活动。任务就三个:袭扰、破坏、情报。”
“那河源城”
“按原计划,放弃。”方东明决断,“但放弃之前,要给鬼子留点‘礼物’。”
他招来工兵连长:“城里能埋多少地雷?”
工兵连长想了想:“至少两千颗。咱们库存的地雷、炸药,加上自制的,够把全城主要街道、建筑都布上。”
“那就全埋上。”方东明说,“不只是地雷,还有诡雷。门把手、桌椅、水缸凡是鬼子可能碰的地方,都做文章。
记住,不要一次性全炸,要设置延时、绊发、触发的不同组合。让鬼子进得了城,住不下城。”
“是!”
“另外,”方东明补充,“在城外也布下雷场。不光是道路上,田野里、山坡上,凡是可能驻扎部队的地方,都埋上。咱们要让河源变成一座刺猬城,谁碰谁扎手。”
命令下达。整个河源根据地开始高速运转。
百姓们在八路军帮助下,扶老携幼向深山转移。牲口、粮食、衣物,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工兵部队则开始了大规模的布雷作业。不只是河源城,从河源向东五十里的区域内,公路、桥梁、村庄、水源地凡是鬼子可能用到的地方,都成了死亡陷阱。
而八路军主力,则化整为零,消失在太行山的千沟万壑之中。
一月五日,黑风峡以东二十里,马家坡。
这里是第3旅团新建的第一个据点。三天时间,鬼子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小型堡垒:外围铁丝网加壕沟,四角有混凝土碉堡,中心是指挥部和仓库,驻守着一个加强中队,两百余人。
武田毅亲自视察了这个据点。
“不错。”他看着工事,满意地点点头,“坚固,实用,视野开阔。有这样的据点做支撑,八路军的袭扰就难起作用了。”
松本大佐陪同视察,闻言却有些担忧:“旅团长阁下,这样的据点要建多少个?
从井陉到河源,三百里路,就算二十里一个,也要建十五个。每个据点驻守两百人,光守备部队就要三千人”
“那就三千人。”武田毅毫不在意,“近卫师团两万八千人,抽出三千守备,还有两万五千机动兵力。够用了。”
他顿了顿:“而且据点不只是防守,也是进攻的跳板。有了这些据点,我们的补给线就安全了,部队可以放心前出作战。八路军想袭扰?好啊,来打据点试试。”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怎么回事?”武田毅皱眉。
很快,通讯兵跑来报告:“运输队触雷了!三辆卡车,两辆被炸毁,伤亡十七人。”
“哪里触的雷?”
“据点半里外的岔路口。昨天工兵刚扫过雷,今天又出现了。”
武田毅脸色一沉:“八路军在跟我们玩布雷比赛。命令工兵,每天早晚各扫雷一次。运输队必须有工兵护卫,坦克开路。”
“是!”
然而,这只是开始。
一月六日,马家坡据点水源被投毒,十二名鬼子中毒,虽经抢救无人死亡,但全据点人心惶惶,只能从后方运水。
一月七日,夜间,据点外发现八路军活动迹象。哨兵开枪示警,引发全据点开火,消耗弹药无数,结果发现只是几只野狼。
一月八日,一支五人巡逻队在据点三里外失踪。找到时,五人被剥光军装,捆在树上,胸口用刺刀刻着“血债血偿”。
疲敌、扰敌、吓敌。
八路军的袭扰战术升级了。他们不再追求杀伤,而是追求折磨。要让鬼子吃不好,睡不香,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但武田毅不为所动。
“命令各据点,加强警戒,但不要过度反应。”他在旅团会议上说,“八路军的目的是消耗我们的精力和士气。我们偏不上当。”
“各据点按计划,继续向前推进。工兵在前面修路扫雷,步兵在后面建立新据点。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记住,我们每前进一步,八路军的空间就被压缩一步。等我们推到河源城下,就是决战之时。”
…
一月十日,河源城东十五里,老鹰嘴。
这是一处险要的山口,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第3旅团要建第四个据点,就在这里。
工兵正在悬崖上开凿工事,步兵在
“隐蔽!”
鬼子纷纷躲闪,但还是有几人被砸中。
紧接着,枪声从头顶传来。不是密集射击,是精准的点射——专打军官和工兵。
“还击!”鬼子指挥官组织反击。
但悬崖太高,子弹打上去毫无作用。鬼子想攀爬,却被手榴弹炸下来。
僵持了半小时,八路军撤了。鬼子伤亡九人,其中两名工兵死亡——这是最致命的,工兵是稀缺兵种。
武田毅接到报告,亲自赶到现场。
他看着陡峭的悬崖,沉默良久。
“在这里建据点,代价太大了。”他对松本说,“换个地方。”
“可是师团长的命令是每二十里一个据点”
“那就往前挪五里。”武田毅指着地图,“这里地势平缓些,虽然视野差了点,但容易防守。”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炮兵,明天开始,对沿途可疑区域进行火力覆盖。不用等发现敌人,可疑就打。我们要用炮弹,给步兵开路。”
“可是弹药消耗”
“消耗得起。”武田毅冷冷地说,“大本营给我们补充了三个基数的弹药。就是要把八路军的活动空间,用炮弹洗一遍。”
炮火开路。
从一月十一日开始,近卫师团的推进方式再次改变。
每天早上,炮兵先对前方五里范围内进行覆盖式炮击。炮击结束后,工兵上前扫雷修路,步兵跟进建立据点。
八路军的袭扰明显减少了——在铺天盖地的炮火下,任何埋伏都难以生存。
一月十五日,鬼子推进到河源城东十里。第五个据点建立。
至此,从井陉到河源,三百里路上,五个据点如五颗钉子,牢牢钉在了太行山中。
每个据点都驻有重兵,都有坚固工事,都囤积了足够的弹药和粮食。据点之间公路畅通,电话线连通,随时可以互相支援。
八路军的游击空间,被压缩到了河源城周边十里范围内。
一月十六日,河源城外。
武田毅站在刚刚建成的炮兵阵地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河源城。
城墙完好,城门紧闭,城头不见人影。
太安静了。
“旅团长,侦察兵报告,城内未发现八路军主力。”参谋长说,“但发现多处雷场和陷阱。工兵建议,进城前先进行排雷作业。”
武田毅放下望远镜:“方东明果然给我们留了‘礼物’。”
他想了想:“命令炮兵,对城墙和城门进行轰击。不用吝啬炮弹,把城门给我轰开。”
“那城内的百姓”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百姓留在城里?”武田毅冷笑,“就算有,也是自愿留下的。帝国军人,不该有妇人之仁。”
上午十点,炮击开始。
七十多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砸向河源城墙。砖石飞溅,烟尘冲天,整段城墙在炮火中颤抖。
轰击持续了一小时。当硝烟散去时,河源城的南门已经坍塌,城墙多处出现缺口。
“进城!”武田毅下令。
一个大队的鬼子,在坦克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推进。
没有抵抗。
街道空无一人,房屋门窗紧闭。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鬼子兵步步为营,每进一条街,先扫雷,再搜查。进展缓慢,但安全。
下午三点,先头部队推进到城中心。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具鬼子尸体。都是第一军的士兵,尸体已经冻僵,但都保持着完整的军容。
尸体前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日语写着:
“送还贵军将士遗骸,请查收。下次送来时,或许就是诸位的了。”
落款是:“八路军晋西北支队”。
“八嘎!”带队的鬼子中队长暴怒,“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他拔刀就要砍木牌,却被副手拦住:“中队长,小心诡雷!”
中队长一愣,冷静下来。他命令工兵上前检查。
果然,木牌下连着引线,连着一排手榴弹。如果贸然触动,后果不堪设想。
“八路军太狡猾了。”中队长咬牙,“继续搜索!但小心陷阱!”
然而,陷阱无处不在。
一个鬼子推开一扇门,门后的手榴弹爆炸,三人伤亡。
另一个鬼子想搬动院里的水缸,缸底连着地雷,轰然炸响。
更可怕的是延时爆炸——一批鬼子占领了原八路军指挥部,刚坐下休息,藏在墙里的炸药突然爆炸,整座房屋坍塌,十几人被埋。
河源城,真的成了一座死亡之城。
到傍晚时,进城的一个大队,伤亡已达五十余人,大部分不是战斗伤亡,而是触雷、触陷阱伤亡。
武田毅接到报告,脸色铁青。
“命令部队,撤出城区,在城外扎营。”他最终下令,“城内交给工兵,一寸一寸地扫雷、排爆。什么时候清理干净,什么时候再进城。”
“那我们的指挥部”
“设在城外。”武田毅说,“方东明想用一座空城消耗我们,我们偏不上当。河源城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早几天晚几天进去,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西面的群山:“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八路军主力,决战。”
“可是他们在哪里?”
武田毅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就在山里,看着我们。”
“他们在等,等我们急躁,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分兵。”
“那我们”
“我们不分兵。”武田毅眼中闪着冷光,“我们就以河源为基地,稳扎稳打,向西推进。每天十里,不多不少。步步为营,层层推进。”
“方东明不是想用空间换时间吗?我们就用时间换空间。看谁耗得过谁。”
夜幕降临。
河源城外,鬼子营地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而在西面的太行山中,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夜色,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灯火。
方东明站在一处山岗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鬼子营地。
“武田毅果然沉得住气。”他喃喃道。
吕志行站在他身边:“咱们的计划,是不是要调整?”
“不用。”方东明放下望远镜,“鬼子步步为营,咱们就层层剥皮。他建据点,咱们就断补给;他向前推,咱们就打侧后;他集中兵力,咱们就分散袭扰。”
他顿了顿:“告诉各部队,从明天开始,全面开展破袭战。不只打河源方向,北面的大同,中路的太原,都要动起来。让藤原仁首尾不能相顾。”
“那河源城里的鬼子”
“困着。”方东明说,“城里的地雷够他们忙活一个月。这一个月,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身,望着身后连绵的群山:“太行山,是咱们的主场。在这里,时间、地形、人心,都在咱们这边。”
“让鬼子步步为营吧。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