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胡来旺和小华扛着铁锹晃悠过来。
顾辰远眼睛一亮,把两人拉到坡下,开门见山:
“叔、小华,我想在这打口机井,浇棚子、浇地都方便。地块低、湿度大,九成能出水。就是——得占婶子巴掌大一块地。”
胡来旺搓着鞋底泥,苦笑:“辰远,你婶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自家鸡刨过界都要讨回两把米,何况是打井占她地?我怕说破了嘴,她也只当耳边风。”
小华却咧嘴一笑,冲顾辰远挤眼,
“要我出马不?先把俺娘夸成花,再给她算笔账——井打好,她家园子头一个浇,旱天保苗,涝天排水,井水还能当‘自来水’,省得她去沟边挑。好处说尽,再塞点‘甜头’,保准她点头!”
顾辰远心里有了谱,笑道:“成!只要婶子松口,条件随她开——打井费用我全包,再给她家免费用水三年。叔,您看这样成不成?”
胡来旺一听“免费用水三年”,眼睛也亮了,咬牙拍板,
“行!我拉上你婶子娘家哥一起说,里外夹击,不怕她不同意!”
晨风吹过坡地,几人相视而笑。
井位定了,水源有望,接下来就看“糖衣炮弹”能不能轰开徐桂荣那道“铁公鸡”大门了。
胡来旺被老婆一顿龅牙闪得心里发毛,脸上还得堆笑,
“小华他娘,顾辰远说了,占咱家地,给钱!一口价——打井费用他全包,再免费用水三年。要是你不点头,他立马换地方,绝不强求。”
徐桂荣一听“给钱”俩字,眼角褶子顿时炸开花,可还是端着架子,拖长音“哦”了一声,
“免费用水三年?就这点甜头想打发我?!”徐桂荣这才反应过来,拔高嗓门追问:“啥?还给钱?给多少?”
胡来旺被她突然拔高的嗓门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具体数儿还没谈,他让我先征求你的意思,你点头再细商量。”
“哎呀你早说嘛!”
徐桂荣顿时眉开眼笑,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花白头发往耳后一别,“等着,我捯饬捯饬!”
胡来旺咂咂嘴,心里直犯嘀咕: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又不是新媳妇出门子,有啥可打扮的?
可是这话他根本就不敢说出口,只能赔着笑站在一旁。
正说着,女儿胡敏从屋里掀帘出来,神情蔫蔫的:“娘,我在家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自打杨明被抓走,胡敏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徐桂荣一听闺女要出门,自然欢喜。
她连声应道:“正好!娘要去山上跟顾辰远谈价,你跟着去,人多壮胆!”
胡敏一听要去山上,心里就咯噔一下。
顾辰远——她现在实在是不想面对那张脸。
因为她一看见就想起杨明,心里堵得慌。
可徐桂荣哪容她拒绝,连哄带拽,嘴里还念叨:“你爹不中用,人家一声‘叔’说两句好话,他就心软了,咱得去个能说会道的帮娘撑场子!”
就这样,胡敏被亲娘半拉半拽地拖出了门。
一路上徐桂荣兴致高涨,嘴里盘算着“怎么也得要个二百块占地费”,胡敏却低眉顺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了山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
大家见正主没来,都三三两两蹲在地头闲聊,铁锹锄头横在一旁,话题不外乎“井位能不能成”“占谁家的地”。
一见徐桂荣母女过来,人群顿时安静,自动让开一条道——谁都知道,这老太太要是发威,可是非常难缠的。
顾辰远正蹲在地头扒土,抬眼见徐桂荣雄赳赳气昂昂走来,身后还跟着低头不语的胡敏,心里顿时有数。
今天这谈判,肯定是要费点唾沫星子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当破财免事了。
顾辰远笑得和气,老远就迎了上去。
“叔、婶,姐,一路辛苦。”
胡敏扯了扯嘴角,算是对他的笑回应:“听说你要打井?我过来瞧瞧,怎么还不见动静?”
话里分明揣着答案,却偏要再问。
“就等婶子和姐过来拍板呢。”
顾辰远顺着她的话,抬手把四下一划,
“我转了好几圈,就数你家这片地势低、水脉近,打下去十拿九稳。今儿也是想要跟婶子商量——能不能借一角地?”
胡敏偏头,把皮球踢出去:“地是我娘的,你问她。”
顾辰远转向徐桂荣,语气仍带笑:“婶子,您看?”
徐桂荣抬了抬下巴,先端出长辈的架子,再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托词。
“按说你是晚辈,婶子该帮衬,可你也清楚,今年刚分地,麦种都下地了。你现在要挖井,岂不把种子全翻出来?一季庄稼可就没了。”
“我赔。”
顾辰远截住她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干脆,“种子、人工、收成,按最高市价算,我一分不少。”
徐桂荣见第一招被拆,立刻补第二招:“井一打,地就占去一块,往后我家册子上的亩数可少了。”
“我租,或者买,都行。”顾辰远早有准备,“婶子您说个数,我当场点清。”
徐桂荣噎住。
原来人家顾辰远早就已经又准备了,但是也他现在的身份,自己又不好狮子大开口。
可是要是开低了,又怕自己吃亏。
她下意识把眼神往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上溜。
“小华,小敏,你们看要多少合适?”
小华抓着后脑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哎呀,都是一个村子的人,意思意思得了。”
胡敏却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顾辰远脸上:“先别急着给钱。你打算打多大的井?口径多少?占地几米?挖多深?出水后怎么分?这些事说清了,再谈价不迟。”
顾辰远捏着下巴估了估:“井口怎么也得六七米得样子。”
“六七米?”胡敏把话音咬得清脆,“这么大得地儿?不是,我说大侄子,咱们虽然是一个村儿得,但是这个账咱们还是要好好算得。你打算什么价?”
顾辰远也不绕弯子:“井一落地就是长买卖,我自然不会让婶子你吃亏得。我这边准备了两套方案,诸位先听听,行咱就拍板,不行咱再商量。”
一句话把四周的耳朵都拎了过来。
连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贾也往前挪了两步。
“第一条道:我一次给五百块,现钱现点。自此井归我,往后不管出水、出租、卖水,所有收益都进我口袋,与胡家无干。”
“不是,这井还能生钱?”
“啥意思啊,啥收益不收益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徐桂荣把脖子伸得最长:“小顾,你把话说明白,别总是卖关子。”
顾辰远抬臂划过整片田野,指尖停在那层浮土上:“婶子,各位乡亲,你们撒下去的种子,按往年这时候该露青了吧?可眼下除了黄土还是黄土,哪有半星绿?”
众人眯眼望去,齐刷刷一片褐黄,像被火烤过的锅底。
“麦出黄墒”有人小声嘀咕,“再等等?”
老贾用烟锅敲了敲鞋底,叹口气:“等不得了。正常六七天就该冒头,现在还没影儿,非得有一场透雨才能救。”
小华狠狠踢飞一块干土坷垃:“鬼老天!两三个月没正儿八经掉点儿,偶尔飘几滴,跟知了撒尿似的,地皮都没湿!”
胡来旺苦笑接话:“所以今年产量才掉得吓人。再这么旱下去,种一瓢收一瓢都难。”
胡敏把白眼翻得只剩眼白:“去年是半袋净玉米粒,今年是带芯的玉米棒。剥完壳、搓下粒,顶多剩十斤,够谁塞牙缝?”
“减产这么多?”顾辰远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他只忙着到外面去挣钱,分粮这等“小事”都是自己爹娘来弄得。